車內,王黎目光呆滯,無神地盯著眼前的老舊路燈,表情明滅不定。
突然,他一把扯下臉上的黑框眼鏡,降下車窗,狠狠地擲向窗外。
啪的一聲,眼睛摔在地上,往前滾落了幾下,但可能是眼鏡的品質不錯,中央的鏡片沒有絲毫裂痕。
看到這一幕的王黎怒火更甚,他當即打開車門,借著橘黃色的燈光找到了跌落在邊角的眼鏡,抬起腳,對著眼睛狠狠地踏了幾腳。
“臭婊子,在我面前裝的那麽清純!”
“什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原來就是那個奸夫用過不要的‘爛貨’。”
“cnm,一個二手的還要這麽上貼著趕上去……”
“賤,真他麽賤!”
將腳下的眼鏡踩得四分五裂,王黎扔不覺得解氣。
又將四散的鏡片湊齊,隨後衝進路燈後方的草叢裡,摸索了半天,終於從裡面找出了個塊大的石頭。
踉蹌著滿手泥濘,對著鏡片用力猛砸,仿佛那不是個死物,而是個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
不知過了許久,直到鏡片變成一堆白粉,王黎才停止了動作。
“嗬,嗬~”
他口裡喘著粗氣,如同一頭剛剛經過生死搏殺的野獸。
“為什麽,為什麽啊?”
像是耗盡了體內的所有力氣,王黎虛脫一般重重地往水泥路上倒去,頭顱和地面來了個熱烈而清脆的接觸,盯著頭頂明亮的燈光,幾滴晶瑩欲滴的血珠從發梢滴落,暈染在馬路的邊緣白線上。
“你說你老師不好,我不惜前途幫你據理力爭;你說魔都的壓力太大,我辭了工作和你回江城;你說孩子要上學,壓力有點大,我起早貪黑的加班,就為了多點工資……”
“結果現在,咳咳~!”
“結果現在兒子都上學了,你跟我說你不想過這樣的生活!”
“你TM早幹嘛去了!”
路燈下的王黎哭的撕心裂肺。
當他開心的拿著剛買的新鮮玫瑰花,回家準備給老婆慶祝生日快樂。
然而,打開門,看見的不是穿著居家服的老婆,而是裸身,眯著眼靠在新買躺椅上一臉享受的老板,以及他身前那個穿著黑色漁網情趣內衣,滿臉紅暈跪在地上的老婆。
往日的溫婉端莊全然不見,眼前這個雙眸水汪汪,泛著嫵媚迷離氣息的女人讓王黎感到一陣陌生。
這還是他那個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十幾年的老婆嗎?
一模一樣的相貌,但是“人前人後”居然有這麽大的差別?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王黎隻覺得眼前一黑,身子癱軟的靠在玄關的櫃子上,仿佛天塌了一般。
具體的內容王黎已經記不起來了,只知道自己剛朝著那個“奸夫”揮了一拳,就被那對奸夫淫婦合力趕出了家門,只能在門口徒勞的破口大罵。
但是即便經受了如此大的屈辱,他也不敢直接了當得將老婆偷人的行徑宣之於口,罵老婆給自己戴綠帽子。
畢竟王黎怕,怕周邊街坊知道了自己家的醜事,也要顧及孩子的臉面。
是啊,他總是有那麽多顧慮。
不過王黎又想,那兒子是不是自己親生的呢?
應該是吧?
王黎不敢想象,如果連那個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都不是自己的種,那自己的一生有多麽可悲。
夜裡的北海路一片寂靜,發泄完的王黎頭腦恢復了些許鎮定。
看著頭頂在寒風下搖曳身姿的路燈,聽著耳邊相當有規律的“嘎吱”響聲。
王黎不由自主地在腦子裡,開始回憶過往的一切,如同走馬觀花一遍閃爍而過。
少年時與愛慕的對象失之交臂,考上重點大學後整個家族的歡天喜地,找到工作後電話裡父母的欣慰鼓勵。
直到,遇到了她。
為了她,自己辜負了所有人的期待,在親朋好友不可思議的目光下毅然拒絕了留在魔都的機會,來到了江城。
失去重點大學應屆生身份的他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就連剛剛辭去的工作也成為了難以觸摸的夢。
雖然這些年來,家裡人和朋友一直都為自己感到惋惜,但其實王黎覺得現在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
和妻子家庭和睦,也有了兒子傳宗接代。
雖然工作上累點苦點,但是男人嘛,當初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沒必要每天怨聲載道的。
但是直到剛才,王黎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麽可笑,自己的一生原來可以這麽滑稽。
自己選擇了平庸,但是選擇平庸的她卻背道而馳。
想到這,王黎不禁又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想的太多。
自己當時為什麽不殺了那對奸夫淫婦?
是啊,當時樓道裡就有一把消防斧,如果自己果決一點……
“你想殺了他們?”突然,王黎耳邊傳來一聲冰冷的問詢。
……
對於王黎一切如同瘋魔般的動作,掛在路燈上的某人盡收眼底。
易安知道,自己等待了許久的機會,可能已經到來了。
於是他當即不惜代價,調動靈體內所能動用的一切靈能,成功窺探了王黎此時內心的想法。
最終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答案,眼前的王黎就是自己的機會!
一個傾盡所有,只為了求一個安穩生活的男人,卻發現原來自己所有的付出換來的只有背叛。
他之後會做什麽不知道,但是易安知道,這個名叫“王黎”的男人現在想做什麽。
欺騙會帶來憤怒,憤怒會帶來毀滅的欲望。
但當發現自己手無寸鐵的時候,他會有拔劍四顧心茫然的落差。
繼而帶動更大、更多的憤懣。
於是當王黎為自己可能無法報仇,心中的憤懣達到頂峰時,易安開口了。
“你想殺了他們?”
由於王黎在路燈照射的范圍內,呆的時間夠久,再加上他此刻身心俱疲,因此易安和王黎交流,並不需要很多的靈能支撐。
“誰?誰在說話?”
王黎聽到突然有人說話,當即一個機靈站了起來,但是轉頭四顧,卻發現周圍根本沒有任何人,就連自己的車子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四周像是起了霧氣,氤氳的霧氣繚繞在路燈的照射范圍內,使得燈光外的黑暗更顯深沉。
“我?”
王黎被易安暫時同化在路燈的領域,本可以直接和王黎交談,但是思前想後,易安還是決定保持一定的神秘感,畢竟未知才是自己擁有的所有資本。
萬一坦露了自己的全部情況,換來了惡意,那自己真當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實力不夠,賣相來湊。
易安同時加大靈能的輸出,將自己捆綁在路燈下的靈體劇烈扭動,同時發出痛苦的哀嚎。
在王黎的眼裡,眼前的光亮驟然全部蛻變為流動的火焰,如同江水般流向被吊掛在路燈下的身形,火焰燃燒的痛楚讓被灼燒者痛苦不堪,身子不斷顫抖,同時嘴裡不斷發出哀嚎。
眼前發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個未知神靈的行刑場,用來懲戒那些有罪者。
正當王黎震驚於眼前發生的一切時,那冰冷空無的音色再次出現在空氣中。
“我是吾神於人間的代行者,立志於懲戒世間一切不軌之事。”
“羊群中出現了偏移者,作為神的牧羊人,我理應懲戒。”
“而你,你的軌道已被侵染,於是我循著命運的指引來到此地。”
“剛才你想殺了他們?正好,我可以為你代勞。”
聽著夜風裡回蕩的宏高冰冷的話語,其中透露的意味更是透露著無情,讓王黎目瞪口呆。
“殺?殺了他們?”
是,王黎承認,剛才他是在心裡想殺了他們,但是那只是他心裡想想罷了。
就如同小時候被人欺負了之後,他拿家裡的玩具撒氣一樣。
現在,那個聲音說殺了他們?
雖然從來不信什麽神詭之說,但是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讓王黎的世界觀發生了巨大的顛轉。
他絲毫不懷疑這個自稱“神的牧羊人”言語中的真實性,畢竟眼前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證明,那個一直在痛苦哀求的“火人”,其身上的神焰沒有半刻平息,正在不停地發出令人驚悚的求饒聲,仿佛這樣便能消減他所承受的萬分之一痛楚。
“嗯?你還在猶豫?”
聽出聲音主人的不滿,王黎急忙擺手,慌忙解釋道:
“不, 不是,只是……”
“只是那女人還是我孩子的媽媽,我一時之間有些……有些”
雖然王黎心裡恨不得殺了那個女人,但是家裡的兒子還是有很大概率是自己親生的,如果要讓兒子一夜之間失去了母親……
看到王黎在沉思,易安心中一喜,這正是他想要的!
之所以直接開口說要幫忙殺人,就是判斷出以王黎的性子,肯定會有所顧慮,不會直接答應。
要是王黎剛才直接出言答應了下來,易安也只能坐蠟了。
沒辦法,現在他連這個路燈都擺脫不了,營造周邊的氛圍都已經耗費了他攢下的所有靈能,哪來的能力去殺兩個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人。
之所以說要不要幫王黎殺人,只不過是為了接下來的話做準備。
“羊群的軌跡與神的期許相差甚遠,所以我還需要更多的同行者。”
“而你,王黎,你已踏入命運的十字路口,困難和人性在阻礙你的抉擇,以此,我謹代表吾主,暫時賜予你放牧羊群的職責。”
“當一切塵埃落定,命運的抉擇都將昭然若揭。”
余音落下,王黎只看到一道透明的光團從虛空中驟然浮現,其中的光芒如同呼吸般閃爍,明滅不定。
“暫存的牧犬也是神授,應有放牧之能。”
像是交代完了一切,周圍的所有頓時重歸寂靜,繚繞的黑霧也悄然隱退。
緊接著,王黎便發現原本懸浮在空中的靈能團頓了片刻,隨即像是找準目標了一般,如同乳燕歸巢般精準的投入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