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善，貧道說此子與我有緣，你信否?”

　　道人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望向譙善，繞是譙善這般飽經世事滄桑之人也無法與之對視超過一息。那雙空洞又包羅萬象的灰色瞳孔裡映出的是千萬年的歲月。

　　“前輩既然說有緣，那便是緣，只是譙元再有一個時辰就是冠禮，正卿有一言相說。”譙善眼底劃過一絲異色，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說道。

　　“有話便講，何須這般粘滯。”道人不耐煩，他自身並非拘束之人，世俗也不可能有法令禁律能束縛他，這類人便是“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的後者。

　　只聽譙善道:“元兒自出生墜地以來異象頻生，道長你想必也去看到他眉心的金花印記。我曾經數次用神識觸探，無一例外都被彈了出來。”

　　“你懷疑他是哪位大能轉世?”

　　“我倒不希望他是某位大能的轉世身。能將自身神識修煉到封禁轉世還無法被天道磨滅的程度，這樣的大能，不是先天生靈就是上古哪位洪荒巨擘，已經超出了世俗百家能解決的范圍。”譙善面現難色，“當他神識真正蘇醒，不知是否會吞並元兒自身靈識。再者，薑姓譙氏的氣運夠了，沒有必要再產生一位與我譙氏毫無瓜葛的人物。”

　　道人撫了撫頦下山羊須。以他的閱歷，自然已經猜出了譙善的用意。

　　“所以你搖出革卦，召應我前來，是想讓貧道幫你兒子一把?”

　　“正是。”

　　中年道士現身以來第一次煩了難。起身低頭，背負雙手，在廳堂中踱步，“要是個身上有小因果的練氣士，莫說更改命理，就算他要逆天改命，貧道也不是沒有這個手段。但你兒子……如果就依你所說，貧道貿然更改命數……只怕紫霄神雷要轟下一縷，砸在貧道頭上。”

　　譙善正在掐指推算，聞言挑眉看向道士，驚訝道:“這麽嚴重?”

　　“你以為！”中年道士驀然轉頭瞪他，“但凡轉世之人，均經下界地府批準，那‘人書’生死簿上都寫的明明白白。判官親自蓋印，閻羅王審核，最後由五方鬼帝中的一位將那些魂魄投入特殊的輪回。這些過程天道都有記錄。我要是隨隨便便就給他改那麽一下，你數數我要觸動多少大能?”

　　道人絮絮叨叨說著，腳步不停，從廳堂左邊踱到廳堂右邊，那幾枚銅錢順著視線映入眼簾。他忽地倒吸一口氣，右手從袖中抖出，五指如飛，不知道在掐算什麽。

　　“不對不對……”他推算了一陣，又止住手指，連連搖頭:“革卦……難不成應在我身上?”

　　“前輩……”譙善看此情景，正要開口相詢。

　　那道士抬頭看了一眼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睛乍然一亮，“有法子了！”

　　不等譙正卿講話，道士飛快道:“夏後高密治水時不是說過麽，堵不如疏，貧道就將你兒子的命數展開來，也不算有違天道，反倒是順天而行。正巧我洞府內有一件寶物，可通人心智，保人靈識，你且附耳過來，到時貧道如此這般，你看如何?”

　　譙善聽了方法，自是點頭，:“到時有勞道長。不過前輩……你怎能直呼大禹帝君的氏號……”

　　“嗐，”中年道士擺手，“算來他還是貧道後輩，這氏號如何稱呼不得?那麽你家小子行冠禮時，貧道就那般出手，對否?”

　　“善。”

　　“有趣有趣……”中年道士把這兩個字又念叨了兩遍，如三十七年前一樣，在笑聲中身形扭曲，形成一道裂隙刻印在現實與虛無間，最後合攏，毫無蹤跡。

　　譙善平淡地看著來去，過了一會兒臉上顯出意味深長的笑。

　　他坐姿不變，右手食指點下，乾坤瞬間坍縮，塌陷成一扇黑洞之門。

　　“欽天監監正姬鑄，在下儒家聖公譙正卿，有事尋你。”

　　………………

　　巳時差一刻。

　　一頂頂的四人官轎在四刻鍾前，自它們所屬的府邸被抬出，沿著京城乾道前行，最終目的地指向譙府。轎頂顏色五彩繽紛，但從中卻看不到藍色或綠色。

　　兩位司閽垂手侍立門旁，早早得到吩咐，現在看到那些不起眼的四抬小轎子裡鑽出穿戴青衣小帽的隨從，在地上放好杌凳，服侍著有玄端服的人下轎，已然明白了其中機關。二人都是手眼通達、七竅玲瓏之人，又怎會讓那些大員的隨從主動遞上名帖。他們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邁開腳步，向那些隨從走去，幾聲輕言細語，高低奉承，名帖到手，衣袖衣兜裡也多了些碎銀零錢。

　　將名帖按照官階迅速排好，二人收好站姿，深吸一口氣，一個個名號報出，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毫無沉滯之感:

　　“都察院給事中子姓朱桑陽榑拜！”

　　“都察院給事中姬姓魏蘭倩恩拜！”

　　“工部員外郎姬姓縉雲厚叔平拜！”

　　“都察院右都察史姬姓童介晏石拜！”

　　“刑部郎中子姓孫抗義衡拜！”

　　“兵部左侍郎嬴姓李清磬般拜！”

　　“禦史台左禦史姬姓王庚子壽拜！”

　　……

　　“郎中令姞姓蔡峋玉泉拜！”

　　“大司空姒姓夏後艮扶荒拜！”

　　“縱橫家領首姬姓何正樸德拜！”

　　“稷下學宮右執遺媯姓有虞躇仲遷拜！”

　　報門聲持續了一刻鍾，終於到最後一張了。閽者停住聲音，擦了擦額上的汗，四道目光不經意掃過最後一張名帖，兩個人卻齊齊打了個寒噤。

　　的確還剩最後一張名帖，就被他們拿在手上，可是二人怎麽想都想不起來自己何時收過這一位的帖。

　　“這……”站在譙府府門左邊的閽者猶豫了幾秒，又是抿唇又是咬牙，最終再次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提著萬分的恭敬和小心，手捧名帖，將音量拔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欽、欽天監監正， 姬姓公孫冶鑄，到來觀禮——！”

　　唰啦——

　　這是在場所有人驟然駐足轉身時，寬大禮服的袖子和衣角摩擦所產生的聲音。

　　嗒、嗒、嗒、嗒……

　　眾人仿佛被這一聲聲的敲擊催眠了，面上呈出的是不約而同的驚駭，他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已經踏過的府門。

　　拐杖敲打地面，由遠及近，兩道身影仿佛本來就在那裡，只是人們發現得晚了些。

　　那是一位須發皓白的老者，身著米白色道袍，腰束玄色絲絛，腳下皂紋粉底靴。他面色如嬰兒般紅潤，和藹親人;腰杆硬挺，右手拄一根木拐——但論誰都不會認為他會依靠木拐走路。周身陰陽二氣迷蒙，又加鶴發童顏，頗具有出世之姿。

　　所有賓客都看到了他，可無論修為又多高，閉上眼，心底根本留不住老人的任何身影形象。

　　欽天監監正，陰陽家世俗聖人，公孫冶！

　　姬姓承自上古人皇軒轅皇帝，後分多氏，其中又以公孫氏和軒轅氏為貴，這位白發蒼蒼的老監正地位之崇高可見一斑。

　　他身旁還有一位少女，與老人穿著相似，傍在他身側後方，隨著老人緩緩向前。少女容貌平常，但散發出的氣息卻有著與自然一體，如蓮般出塵不染、不可褻瀆的神聖。

　　她抬眸，目光所及的終點，正是譙正卿和譙元。

　　譙正卿微微一笑，譙元縮了縮腦袋。

　　此女並非旁人，是為譙正卿之女，譙元之姊，譙皞。

　　“諸位，老夫有禮了。”公孫冶將拐杖交與譙皞拿著，雙手作了一個道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