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元十六年，夏。

　　是夜，整座費城靜得滲人。

　　城中一切靜地過份，恍若萬物死寂了般。

　　蟲鳴鳥叫銷聲匿跡，機械笛鳴此刻也全然停滯。

　　晴空之上，萬裡無雲，唯有一輪血月高懸於空。

　　瑩瑩流光，從高空傾瀉而下，殷紅之色將城市籠罩其中。黏膩的腥臭味充斥在城中各處，壓抑著，翻湧在血色流波之中，最後會聚在中央的高塔之上，一泄而下，涓涓不止。

　　漆黑的塔身纏縛著一層朦朧的紅紗，如枯死的新娘，葬在了荒無人煙的廢土上。

　　詭譎妖豔，淒婉可怖。

　　“鐺——”

　　俶爾，高塔內，一道銀鈴脆響打破了這死寂。

　　“鐺鐺——”

　　鈴聲肆意，漫無目的，泠泠不止，在高塔之巔層層蕩漾。

　　與塔外肆虐的流光相應，宣泄著，宛若洪波。

　　然而，這聲卻從未傳出過高塔，被困塔內，回響不停，隨著血月的光芒綻放，一聲接著一聲，漸漸淡了下去……

　　安娜又在跳舞了。

　　珈洛看了一眼窗外的血色流波，尋過衣櫃裡的大氅，抱在懷裡出了門。

　　走廊的燈被掐滅，漆黑一片，絲絲沁脾的涼意侵襲著珈洛的四肢百骸，間或滴落的水聲聲襯著銀鈴聲，伴著頭頂無數細細密密監控探頭顯得越發詭秘淒涼。

　　圍牆相砌的千平空間裡走廊迂回曲折，蜿蜒數裡。燈光昏暗，珈洛隻好依著牆壁，摸索著往前走。

　　許久，走過最後一出彎道，珈洛終於瞧見了前方那若隱若現的燭光。

　　房門被虛掩著，忽明忽暗的燭光映著淡淡血色，從中湧了出來。

　　屋內燭火燃燒殆盡，閃爍著，血月透過窗戶灑下了一地的紅。

　　窗前，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纏著薄紗，腕佩銀鈴，木納起舞。

　　“安娜。”珈洛頓在門外觀望了好一會，方才淺喚了一聲。

　　那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然而，窗前的身影卻愣了一下，停了手中的動作，僵立原地許久，然後低低嗤笑了一聲，機械地轉頭看向珈洛。

　　伴著陣陣鈴響，身影猛的向珈洛襲來。

　　“安娜?”瞧見女人向自己走來，珈洛不自覺地雙手抱緊了懷中的大氅，往後退了退。

　　那身影離珈洛尚有數米，察覺珈洛的動作，安娜停下了腳步。

　　珈洛驀然心中一緊，乖乖地站在原地，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數秒之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

　　隨著一陣飄渺的鈴聲襲進，珈洛怯怯睜開了眼睛。

　　正好同那雙映著燭光的眸子對上。

　　琥珀色的眸子裡一片虛無，搖曳的燭光仿佛冉冉消散的靈魂。

　　無鳴的，痛苦嘶吼。

　　珈洛攥緊了手中的大氅，指尖隔著衣服嵌入掌肉，滲出一層密布汗水。

　　珈洛看著安娜，一動不敢動。

　　“呵……”安娜瞧著她，空洞的眼眸突然笑了一下，伴隨著一陣微風，笑意竟顯得有些決絕。

　　風很輕，卻也攪亂了周邊的空氣，掀起了四周的紅紗，同時也撩起了女人覆在面上的紅紗。

　　女人的臉瞬間清晰的映入珈洛的眼簾。

　　猙獰的刀疤交錯在那張只剩下皮骨的臉上，將皮膚割裂地每一塊好肉，一雙凸出的眼球嵌在松垮的皮肉上，一動不動盯著珈洛。像是本能的行為，女人散了笑意，不帶任何意識地看著珈洛，許久才眨巴一下眼睛。

　　怎麽會這樣……珈洛張了張嘴，怔怔地愣在原地。

　　“安娜……”珈洛的聲音不自覺地顫了顫，帶著自己都無法察覺的哽咽。

　　以往，若是像她現在這般，定要遭受一場皮肉之苦。

　　然而，現在，什麽也不剩了……

　　一切的反常皆有了解釋，答案呼之欲出。

　　伴隨的，是一股莫名的疼痛自心底翻湧。珈洛不明白，明明是計劃中的結果，為何自己卻開心不起來?

　　甜膩的茉莉花香伴著陣陣腥臭交加在房內，血月灑下的流光侵入其中，縈繞在兩人身側，最終凝成了一滴血淚，綴在了安娜了眼角。

　　“咕嚕……”

　　安娜盯著珈洛看了好一會兒，方才眨了一下眼睛，長了張嘴，許久，乾裂的唇齒終吐出些含糊不清的詞。

　　“咕嚕……”

　　這詞並無實意，卻如柄柄利刃，狠狠剜在珈洛身上，迫使著珈洛又向後退了兩步。“安娜……”

　　“珈……洛……”安娜笑著，凸出的眼球目眥盡裂。

　　那張布滿刀疤的臉盛著扭曲的笑，一步一步朝珈洛逼近，最終被光幕阻隔在房間內。

　　安娜觸摸著面前的光幕，隔著屏障，嘶啞著嗓音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怎麽……還不去……死?”

　　並非是予想中的質問，仍舊是這個熟悉的問題。

　　曾經重如千斤的問題，現在儼然給予了珈洛一口喘息的機會。

　　“安娜，你知道的，我還不能死去。”珈洛深呼了一口氣，苦笑著，垂眸，向前邁了幾步，穿過光幕，將手中的大氅披在了安娜的身上，指尖拭去她眼角的血淚，低聲道:“你一直都知道的……”

　　安娜沒有說話，摩挲著掌心自然垂落的絲綢，靜靜地看著珈洛，眼底的血淚不斷外湧。

　　珈洛耐心地將它們一一拭去。

　　卻怎麽也止不住。 www.uukanshu.net

　　手心早已鮮紅一片。

　　“媽媽……安娜，別哭。”珈洛強忍著哽咽，輕生低哄著。

　　除此之外，現下她什麽也做不了。

　　午夜子時，即將來臨。

　　手上的計時器進入倒數。

　　珈洛看過窗外越發刺目的紅，替安娜拭去最後一滴血淚，托起她那柴骨般的手，轉動過上面的銀鐲，輕聲道:“晚安，安娜。”

　　語畢——

　　銀鐲霎時閃過一道微光，原本支著光幕的安娜頓時失了所有的力氣，堪堪欲墜。

　　好在珈洛早有所行動，眼疾手快地扶助了安娜的腰，整個人穿過屏障，進入屋內，將人橫抱而起，動作輕緩地向中央的床榻走去。

　　屋內，茉莉味的催眠熏香已被點燃，珈洛輕柔地將安娜放置於床榻上後，退出了房間。

　　“願你一夜無夢，我的母親。”闔上門，走廊內重歸一片漆黑。

　　頂部無數的監控此刻卻組成了一片密布的星海，越發明亮。

　　午夜時分的機械報點聲準時響起，依舊是那老套的說辭:“我們始終堅信未來，盼望著夢與現實的交織，歡迎諸位來到自由者的國度，我們期待所有人能在這裡進行一場新的蛻變……”

　　雖然依舊是那一塵不變的機械音，珈洛卻難得的從中聽到了一絲雀躍。

　　就像當初的自己，也是這般，被迎入了費城。

　　聽不到那些被扼殺在內城區裡的慘叫，懷著未被抓住的僥幸，來到了人們口中的自由國度。

　　然而，何為自由，珈洛現下卻早已無法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