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十四年,春。
不知從何時起,珈洛突然發現安娜變得文靜沉默了,她那雙會說話的眸子現在好半會兒才會轉一輪,她依舊還是愛盯著自己看,和以前一樣,只是沒有從前那般熱切了。
安娜是珈洛的母親,可珈洛從來沒有喚過她“母親”。
可能以前有過吧,隻久遠到珈洛都記得不大怎麽清楚了。
在安娜還不曾緘默之時,在那棍棒之下,珈洛是不敢喚她“母親”的。
但是——人,活著,彼此相識著,融入骨子裡,甚至還摻雜著血緣情親,總得有一個稱呼。
珈洛依稀記得,那段時間裡,安娜沉默著冷處理了許久後,安娜第一次她同妥協了。
那也是珈洛初嘗勝利的滋味。
安娜開始允許珈洛叫她“姐姐”或者“安娜”。
珈洛深知,安娜討厭“母親”這個字眼,就像她討厭珈洛以及她自己的過去。
不過,安娜又是一個矛盾的人,她憎恨著,卻又對從前有著無比的執著與眷戀,如同她對自己的愛,是矛盾的。
珈洛很清楚這些,所以,遵從她的意願,一直喚她“安娜”。
這便是兩人之間最大的妥協——沒有稱呼她為“姐姐”,因為“安娜”這個稱號是朦朧的,沒有徹底否認她與安娜的關系。
於是,兩人默認著這般,締結契約,較好地維持了長達十幾年。
然而唯有一次,在安娜清醒著時,珈洛破例了。
星際十三年,秋。
男人找到她們的那天,安娜酗著酒,凌亂的酒瓶讚滿了十幾平的房子,發酵了的餿面味兒和酒味兒混在一起,讓剛破門而入的男人忍不住地往後退了兩步。
亮光乍現,甚是刺目,光線從男人背後斜射而來,疊積在一堂。
灰塵四起,彌漫空中,暴露在光線之下,渾濁的,攪動在一起。
而一旁的木門嘶啞著,沉鳴了一聲後,半脫落似的懸在框上,晃蕩撲動著,聲音越來越小……
珈洛蹲在地上,因這轟鳴,停下了手指在地上畫圈的動作,側目瞥了一眼仍在酗酒的安娜,隨即微眯著眼睛,抬頭看向來人。
背光的陰暗模糊了他的面容,珈洛看不清他相貌,不過她還是對男人說了一句“你好”。
因為嬤嬤曾告誡珈洛說來者是客,要有禮貌,打招呼便是最基本的禮儀。
男人沒有搭理她,頓在原地,環顧四周,嫌棄地輕嘖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捂住口鼻,往屋內走近。
他小心翼翼避開地上的雜物,卻又以極快地速度來到了安娜身旁。
男人身影子壓壓的,吞噬了安娜的身影,龐然大物般將安娜籠罩著。
光源被擋住了,安娜似是有些不高興,皺著眉,不耐煩地看了男人一眼,罵罵咧咧地晃悠著酒瓶警告男人滾遠點。
男人沒理睬他她,拍開了指向那瓶他的空酒瓶,隔著安娜身上的紅布衫,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扯過來,像拖一死物一樣,把安娜向外拉。
縱使安娜醉的厲害,眼下,也被男人蠻不講理地行為驚擾地從醉夢中醒了過來。
她一時沒反應過,先是猙獰的恐叫著,隨後又像平日那樣肆無忌憚地瘋癲著,宣泄著。
珈洛卻注意到,她唯獨避開了自己。
可能是安娜怕傷害到我吧?
珈洛有些猶豫地看著他們,突然,竟從中感到了一絲事不關己的愜意,蹲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應。
然而,安娜喋喋不休地謾罵打碎了珈洛的片刻凝滯。
只見安娜掙扎著,啃咬著那隻揪著她胳膊的手,她睜大雙眼瞪著男人,企圖從酒意裡清醒去辨別眼前此人。
珈洛以為安娜是害怕的,然而,安娜卻沒她想象中那麽驚恐,甚至在閑暇之余,回眸看了她一眼。
漆黑的眸子,藏匿於黑暗,死死盯著她。
珈洛嚇得一顫。
那種無處可藏匿的壓迫鋪天蓋地而來,可惜,僅有一刹,好似什麽沒發生。
下一秒,安娜便在愣神中清醒過來,察覺到自己的處境,瘋狂扭動著腰身,嘶喊著,啃咬著,使出渾身解數,企圖掙開男人的囚縛。
不過,安娜的那些抵抗猶如蜉蝣,在男人的絕對力量面前絲毫不見效。
只是,男人被她鬧得不耐煩了,方才堪堪松了手。
從男人手中脫離那一瞬,安娜大口喘著氣,踉蹌著往後退了退,正好擋在珈洛的面前,迅速站直了身體。
安娜的背影遮住了珈洛的視野,一時間她什麽也看不見。
唯有安娜那過分瘦弱的腰線被緊身皮裙包裹著,在她眼前無限放大。
安娜很久沒有抱著我睡覺了,珈洛這般想。
然而,不待她更多思考,緊逼而來的,一個更高大的身影蓋住了安娜的影子,將兩人包裹。
安娜順勢定住了氣息,攥緊了拳頭。
珈洛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麽,抬眸看過安娜的手,想上去握住。
但是,她卻畏怯了。
因為珈洛自知沒有與男人抗衡的能力。
沉默突地壓了下來,呼吸聲越大放大,千鈞一發之際,驀然爆出的巴掌聲震耳欲聾。
珈洛被嚇得微微一顫。
那聲響回蕩著,在小屋裡久未散去。
珈洛怯生生地抬眸看了一眼安娜,只見安娜捂著側臉,垂著眼眸,嘴角噙著笑,血液從揚起的唇角流淌而下。
但是珈洛肉眼可見的——安娜整個人都在顫著。
原來安娜也會害怕。
珈洛心裡生出一絲喜悅。
安娜稍稍又往後挪了一小步,就再也沒往後退了。
珈洛仍舊蹲在地上,一動不動,蹲地腿都有些僵直了。
他們兩又沒了動作,時間靜默地叫人喘不過氣。
許久後,男人又發話了,沒有感情的,如機械裡蹦出的發音,是珈洛聽不懂的詞兒。
除此之外,便無再多聲響了。
珈洛聽了會兒便放棄了,嘗試著悄悄地動了動腿,見兩人仍是沒什麽反應後,便覺得自己像是被默許了一樣,變本加厲地越大肆意起來, www.uukanshu.net 蹲伏與地,開始撿拾散落於地的亮片,那是安娜從外面給她帶回來的。
珈洛常用這些亮片配合著地面的塵土作畫,可惜,今日的塵土已被他們踩踏無余,變得雜亂一團。只剩下星星點點的亮片,映著光,閃爍在地面。
拾起腳邊散落的零星幾片,順著排布的方向,去尋更多亮片時,珈洛突然發現有一片被安娜踩在了高跟鞋下。
正當她想問安娜能不能讓一讓時,安娜動了,往前走了一小步。
亮片從安娜的腳下解放,珈洛伸手去拾亮片,余光看見安娜彎下腰。
這是一個熟悉的動作。
珈洛心領神會,快去撿過周邊所有的亮片,往角落裡躲了躲。
珈洛的動作很大,很快引起了男人的注意,男人這才施舍出一會兒的時間,看向她這邊。
珈洛也看向了男人。
她朝男人笑了笑,重新對他說了一句“你好”後,抬起手,向他展示自己手裡的亮片。
珈洛將亮片死死攥緊,由銥鋨合金構成的亮片瞬間割開了她手掌的血肉,匯成股,握不住,從手心流下。
男人並不理解珈洛的舉動,鼻腔發出了嗤之以鼻的譏笑。
珈洛不以為意,眨巴這眼睛,對上男人的眼睛,有些得逞的對他笑了笑。
正當男人想收回目光再次擒住安娜時,一聲巨響落下,玻璃碎片伴隨著血液濺了一地。
那些曝在光裡的亮片,映著血色,仿佛有了生命。
珈洛在心底唏噓著,安娜她啊——
又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