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桌前,那皺著眉頭、和同為技術員的陳潔討論技術難題的仝意,聽見易長茂廠長這話那是相當不滿意。
大半夜的,突然跟著領導下基層,說是能找到人幫助解決被服廠機器的事兒,她怎能高興?
這不是成了,變相說她、陳潔、萬飛仨人成天在被服廠混吃等死嗎?
這不是在質疑他們各自的畢業學府嗎?質疑他們的學歷和地位?
所以這才一路上看富安江中隊哪兒都不順眼。
包括她現在坐在這跟電腦較勁,嘴裡說著別人根本聽不懂的專業技術名詞,都是為了營造出一種他們真的很懂技術,已經把廠子裡機器研究透了的氣氛,使外人不容易插入進來。
眉頭松了松,仝意眼波平淡地飄向,往她這邊看的曹磊。
對方有著一張半大孩子青澀中帶有一絲軍人剛性的臉。
放到一眾剛進部隊的小戰士群裡,曹磊毫無特別之處。
很難想象,今天看到的那則新聞中,所講述的{挽回百萬損失}的事跡,會跟這樣一個單薄、平凡的身影掛鉤在一起。
仝意嘴角撇了撇,誕現出略微的不耐煩。
“跟你說了易叔兒,這東西代碼根本不能改,我和陳潔又用模擬電路試了好幾回,一改就出錯,也沒看到密鑰彈窗之類的東西,所以我感覺它是一種冗雜代碼防盜形式。”
一旁另個女少校陳潔,有著兩道好看娥眉,一看就知道是小鏡子粉餅盒不離手那種的。
陳潔用一種非常排斥的目光掃視著曹磊,“我意見和小仝差不多,裡面絕對用到了在函數體系中混跡入冗雜代碼這種傳統的防盜形式,雖然很傳統很古老,卻很有效。”
那邊的萬飛也將獎章放回了櫃子。
手沒輕沒重地把櫃子門合上,發出{啪!}的一聲。
徐兆秀還以為他毛手毛腳把自己獎章弄掉了,往這邊覷了一眼。
萬飛背著手轉過來,站在仝意身後,一副大領導姿態將下巴托了起來。
“嗯,所謂冗雜代碼即為沒有意義的代碼,如果在正常的函數體系中加入冗雜代碼,將造成系統運行起來的累贅和拖遝。
“但是我們廠裡用的{利茲堡}牌密縫繃縫機,它本身有一塊大容量內存,專門為這種帶有冗雜代碼的控制程序服務,所以它不會在運行時顯得拖遝,同時又起到了防盜作用。”
易長茂一知半解般點著頭,“那麽就是說,如果我們不了解這種函數體系,那麽就無法將冗雜代碼剝離出去,得到純粹的有用函數。”
“對。”萬飛一臉頑皮,“叔兒您說對了,所以一開始我們就知道為什麽改不動參數,就是因為冗雜代碼在數列裡包含著,它們和函數體系形成一個整體,被這套控制系統統一監控,任何修改動作都會導致程序出錯。”
易長茂好像把旁邊還有其他單位的警官在這事兒給忘了,毫不在意劉顯師黃兆增這些陪同人員插不上話的尷尬,只顧著和他帶來這三個少校交流。
“那怎麽辦呢,後勤部多次和製造商聯系,他們就是不肯開放修改權限,說不管是不是軍用的,必須關注到密封繃縫機連續加工時產生的高熱帶來的隱性威脅……”易長茂苦惱地說。
萬飛將下巴往外扛了扛,“不就是為這事兒來的嗎?是吧?那什麽……”
“報告首長!我叫曹磊!”曹磊挺胸回答。
萬飛眼裡的一抹奚落顏色,變得有些匪夷所思。
因為剛才在阪道上,萬飛可以確定,這新兵蛋子看他的眼神很叼,沒有任何掩飾的張狂。
那眼神中飽含不屑,以及一絲他們半夜過來向他請教的狡黠笑意。
這都是無法用言語表明,無法擺到明面上的敵意情緒。
但是此時的曹磊,竟然毫無波動地向他大聲匯報,直叫萬飛以為阪道上倆人眼神那番對抗是場幻覺?
曹磊一下子打了萬飛個措手不及,倒使得他咿咿呀呀錯愕了幾秒鍾,最終才訕笑著說:“對對,曹磊同志,曹磊同志,不是上了新聞了嗎,號稱為企業挽回百萬損失,產能提高五倍……”
“報告首長!”曹磊又是一個敬禮,“不是號稱,是確實,這是有實際數據可考的!”
曹磊這句話說得是不卑不亢,聲如洪鍾,震得徐兆秀在他身後一個瞠目凝神。
陳紅慶一個訝然眼神投向曹磊,眼睛開始滴溜溜地轉,觀察易長茂表情。
劉顯師喉嚨也是蠕動了幾下,將{呵斥}{褒揚}兩種話術捏在喉嚨附近。
那易長茂也很是錯愕,他之前是沒看出來這小新兵竟然脾氣不小。
一個列兵,萬飛人家是個少校,竟然說懟就懟。
懟得還是這樣,有理有據?
思考過後,易長茂壓了壓眼神,嘴角彎出一個弧度來,打趣道:“耶呵,小同志脾氣不小啊,你們隊長怎麽教的,敢這樣頂撞首長嗎?”
徐兆秀立刻說道:“報告首長!是我教育不利,下去之後我會好好教他禮貌禮節。”
陳紅慶果然橫了曹磊一眼。
當然,這記眼神也被曹磊余光捕捉。
令他在腦海中補完了一些對陳紅慶處長的了解。
這是一個可以共謀事同富貴,但是遇到大風大浪,會第一個把你推下船的人。
曹磊表情顯得很是從容,大聲喊道:“報告首長!如果沒有事情我要回去休息了!”
“咦?”易長茂看向一旁的黃兆增,“你們這個新兵教育我看很成問題啊。”
劉顯師終於確認了易長茂並非在開玩笑, www.uukanshu.net 曹磊的態度確實激怒了這位位高權重的廠長,於是他起身厲聲喝道:“曹磊!你……”
曹磊卻不讓他將話說完,而是轉身直視易長茂,挺胸道:“報告首長,我想請問一下,你將我叫來隊長辦公室,到底是為了什麽?”
易長茂此前,肯定,未曾想過,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會突然顯現出一種透徹、老成的表情,穿透一些無聊虛偽的話術,直接切入他的真實內核。
見慣了風雲變幻的大校易長茂,竟然產生了一種跟一些位高權重者對話的既視感。
這種感覺很神奇,對方的自信,令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中又纏繞著越演越烈的憤怒。
種種情緒,終於扭結成一種氣急敗壞後的惱笑。
“嗤!”易長茂滿臉陰雲,搖了搖頭,把十指扣起來,“我本身還想說,你如果搞得好把你調到被服廠來工作,看來……”
曹磊此刻的身影,仿佛將空間隔絕開來,對於易長茂之外的所有人都遭到了屏蔽。
一道黑色光影,籠住了彼時,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立在對方眼前的人影上方。
他又一次不待易長茂說完,即慢慢豎起眉毛,將胸脯一寸寸挺高,嘴角一彎,“報告首長,請人辦事,不是這樣說的。
“我是一個兵,我的任務是訓練站哨,至於技術是我的愛好,不是我的義務,我可以選擇奉獻也可以選擇不奉獻。
“你那被服廠有這麽三位技術員,卻搞不定一個控制程序,這個事情我看才是很成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