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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救主》六十六,撤離要塞
  維芙蕾常常被問及自己為什麽會來到蒙茨要塞。

  這樣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她身上似乎也並不出奇,畢竟能進來蒙茨要塞擔當預備棄名騎士乃至正式棄名騎士的女性本就少,更不必說的是,她是蒙茨要塞唯一一名亞人——甚至還是半龍人。

  每次被問及這樣的問題時,她隻好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為了守護大陸啦、比如為了變得更強啦之類的庸俗借口來搪塞過去,盡管真正的理由說不定其實更庸俗。

  她只不過是一名被原來的半龍人社會拋棄的異類罷了。

  在半龍人的世界裡,越具有更多的龍族特征,就越被視為血統純粹、力量強大,而維芙蕾則只有眼睛和龍尾還表明著她的半龍人身份,其他則與人類無異,這也注定了她自小就飽受歧視、欺辱的生活,進一步也導致了她的出逃。

  然而,半龍人對於外面的世界來說仍然是稀罕的,剛踏入人類的文明世界她便差點被傭兵狩獵了,正因為如此,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卡米爾女神教會才能起碼容得下她。

  這對於別人來說是無法感同身受的事情,因為沒多少人是因為遭受了社會的排斥和孤立才不得已來到蒙茨要塞的。

  在來到蒙茨要塞後,縱然她的半龍人身份仍然使其他人感到驚奇,但日夜相處下便見怪不怪了,再加上蒙茨要塞的規矩跟外面世界的也不同,維芙蕾才得以拜托異類這一身份,過上了正常的日子。

  不過沒人知道的是,她很喜歡獨自隱藏在黑暗中,這是曾經住在半龍人世界時帶來的習慣。只有躲藏在黑暗中,別人才不會發覺到她,欺辱她,就連她出逃的那天也是趁著漆黑的夜晚逃跑的。她仍記得自己奔跑於黑夜的森林時的感受,那無邊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淹沒了她,卻沒有使她害怕,更像是柔軟的床鋪將她全身都包裹了起來,讓她與床外的一切徹底隔絕了起來。

  正因為如此,向來沒人能在早上見到維芙蕾的洗漱,因為她在黎明尚未出現之前,就已經在女寢室樓下的井邊洗漱完了。可是,維芙蕾卻在今天碰上了另一個同樣在黑夜中出現在井邊的人。

  “嘩啦......嘩啦......”

  維芙蕾來到井邊不遠處時,便聽到了水流聲,在不至於全然看不見的黑暗中她看到了一個光著身子的女孩正用裝滿水的木桶高舉至頭頂後倒向自己,在女孩腳邊的不遠處的地面上還擺置著一個油燈,這得以讓維芙蕾看清了那個女孩的面目。

  “那似乎是新來的幾個女性預備棄名騎士中的一個......”維芙蕾暗暗想道,由於蒙茨要塞的女性很少,其中女傭的數量甚至還多於女性預備棄名騎士或正式棄名騎士,更別說平時這些女性都是在同一個寢室樓裡出入,所以常常會在路上碰見,因此維芙蕾一眼就認出對方的身份實屬正常。

  維芙蕾也沒想到會這麽碰巧遇見這個只見過幾面的新人女孩,更別說還是在這麽尷尬的情景下,所以她便打算在黑暗中悄然離去了。然而,不湊巧的是,對方卻正好看到了她的身影,她的龍尾特征更是讓對方一眼認了出來:“啊......維芙蕾前輩?”

  “......”

  這還真是足夠尷尬的了。維芙蕾故作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樣子,語氣盡量不熱情不冷淡地回應道:“抱歉打擾了你,沒想到這個時間點居然會有人在這裡......”

  “不,不,是我的問題......”井邊的女孩一邊連忙擦乾自己的身子,繼而穿起單薄的內襯,一邊解釋道,“我剛剛來到要塞,還沒有完全了解這裡的規矩......這裡是不是不允許這麽晚的時候在這裡洗澡?”

  “......不,沒有這樣的規矩。”維芙蕾的心裡頭有點兒煩躁了起來,她想要就這樣一走了之,但這樣就顯得她的失態了,所以她仍然只能站在原地聊著,想著辦法脫離當下的處境。

  不過,就在女孩提起油燈走近前來時,她卻見到了對方臉頰上的淤青傷口和指甲劃傷,那像是跟人打架打出來的痕跡......不,或者說只是挨打?

  “你臉上的傷......”

  “哦,你說這個,”女孩毫不在意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痕,微昂著頭,仿佛做出了什麽不得了的功績般說道,“跟寢室裡的幾個人發生了點爭端,打了一架,有個人比我還慘呢,估計這會兒還躲在被窩裡哭個不停。”

  等到她來到身前後,維芙蕾看到了她那並不鮮豔、甚至說得上暗沉的紅色齊耳短發濕漉漉地貼在耳邊,那單薄、瘦削的身姿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甚至就連胸前都沒多少起伏的曲線,而她的瞳孔卻倒映著油燈的光輝,甚至映射出比那更耀眼的光輝。

  維芙蕾忽然就想起來了,她的名字似乎是赫蒂——受人矚目的明亮之星之意。

  “為什麽打起來了?”

  當被維芙蕾這樣問及的時候,赫蒂愣了一下,仿佛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跟人打架這件事一樣,她回想了一下似乎才記了起來:“哦,我是我們寢室唯一一個還沒學會神術的人,所以她們就拿這點笑我......說到時候在戰場上碰見惡魔的時候會好好保護我的,哼,就她們那點能耐,還保護我呢。”

  “再說,就算不會神術不也能擊敗惡魔嗎?維芙蕾前輩,我記得要塞裡以前不就有一個不會神術卻通過了試煉的棄名騎士,他好像是叫......是叫......呃,什麽來著?”

  維芙蕾沉默了一下,回應道:“林耶爾。”她沒有察覺到的是,她自己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苦澀。

  “哦對,是叫林耶爾......”赫蒂恍然大悟道,“最近要塞裡的人好像也老是爭論有關他的事情呢,聽說他好像背叛教會了,甚至跟惡魔崇拜者走到一塊......維芙蕾前輩?你怎麽了,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維芙蕾無言地搖了搖頭。林耶爾叛逃的事情早已為蒙茨要塞的人們知曉,但棄名騎士們對此也是意見不一,如馬尼斯主教等熟識他的人都認為這其中存在著什麽誤解,但更多的人也相信林耶爾確實就是叛逃者,甚至更早之前就投靠了惡魔——不然一介不會神術者怎麽通過試煉的?

  她不禁想起來了,當她和林耶爾都還是預備棄名騎士的時候,當她和林耶爾都如現在眼前的赫蒂一樣年紀的時候,林耶爾也如赫蒂一樣孤立於集體。只不過,林耶爾卻不是像赫蒂那樣明顯反抗小集體,而是表現出一種貌若神離的狀況:盡管他從不缺席集體的活動,卻從不向任何人吐露過有關自己的事情;盡管在戰鬥中他竭力幫助、救助同伴,卻從不主動要求同伴的援救,以至於有一天外出巡邏偶遇惡魔歸來後,人們才發現他被惡魔的襲擊留下了不輕的傷,但在這之前他從不表明自己的傷痛。

  他似乎是任何人的同伴,但實際上任何人都不會是他的同伴。

  維芙蕾對此感到很悲哀,卻也很理解,因為她曾經也是在半龍人世界裡這麽做的——盡可能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讓其他人注意不到自己這個異類,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特地來欺辱自己。 假使是那種明顯反抗大家的人,或是是明顯孤立於大家的人,那麽大家也是反過來明顯注意到他,可他的做法反而在故意讓別人忽視他的存在,尤其是忽視他不會神術這一點。

  然而,也由於他這樣跟別人疏離、疏遠,以至於到了現在,多數人都認為他叛逃了。

  “他或許沒有背叛,只是......只是在努力活下去。”維芙蕾冷不丁說出了一句讓赫蒂感到莫名其妙的話後,便忽然轉身離去了,這讓赫蒂更加困惑不解,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

  過不了多久,天便亮了起來,號角聲響徹了整個要塞,突然召集了全要塞的騎士們。

  棄名騎士團團長安托萬站在由木板搭建的講台上,向眾人宣布道:“教會總部來令,從明天開始,分四批人逐漸撤離蒙茨要塞、前往聖城述職,但還需要留下一批人守在蒙茨要塞裡,如果有誰願意留下來,今天之內找我報名......”

  這一宣告引發了軒然大波,因為上千年來從未發生過集體撤離蒙茨要塞的情況,何況這還是教會總部的強製命令——沒有任何解釋的強製命令!

  站在棄名騎士群中的維芙蕾聽到這個宣告後也不禁一陣心神恍惚,她不由得想起來了最近發生在要塞裡的一些奇怪傳聞:有少數棄名騎士失去了使用神術的能力,還有部分棄名騎士的神術能力減弱了......

  如今,再加上突然要集體撤離蒙茨要塞的命令,仿佛預示著某種恐怖的事物即將到來,這讓維芙蕾感到心神不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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