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詩雨怎麽也沒想到,隱藏在白誠海那殘酷笑容背後,竟然是這種要求。
她其實在點頭答應白誠海的瞬間,心裡就已經做好了各種各樣的承受的準備,但她始終沒想到,白誠海居然把她帶到了這裡,讓她幫助一群人。
真的害怕。
顧詩雨自幼高傲,到現在也沒說做過這些髒活累活,但她竟然在白誠海的威脅之下,做了這些她從來不覺得有朝一日她會做的事情。
顧詩雨一身的髒汙,筋疲力盡的坐在椅子上,看著房間中央的白誠海,心裡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她剛才被迫著,手洗了整整三十一個老頭老太的衣褲被褥。
那可是,整整,三十一個老頭老太的,衣褲被褥啊...
顧詩雨一身疲憊精神渙散的坐在椅子上,肩帶從她的香肩上滑落,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被汲取了。
或許顧詩雨從不害怕加班努力工作,但她真的從小就沒乾過這麽多體力活。
陽光從窗口灑落,正好照在房間的正中央。
白誠海站在光柱之中,渾身沐浴著聖潔的光輝,仿佛他便是光明和溫暖在人間的具體代表,他便是人間最溫暖的光芒。
在白誠海周圍,有一圈頭髮蒼白的老頭老太,他們或是坐在椅子上或是坐在輪椅上,在面含笑意的護工陪護下,正睜著渾濁甚至有些渾渾噩噩的眼眸,直直的看著陽光中的白誠海。
他們盡力向前伸出枯乾的雙手,拚命的想要觸摸那灑落在腳邊的陽光。
“一輩子不容易,你們能堅持到現在,一定很辛苦吧...”
白誠海環顧了這家規模不大的養老院的老人們,從他們眼底白誠海讀出了難以置信的辛酸和勞苦。
他挨個撫摸過他們蒼老的雙手,讓自己溫暖的精神力量慢慢通過手掌傳遞給老人們。
“孩子,你的手真暖和...”
原本痛苦疲憊的老人們,好像忽然有了一點精神。
他們雙眼不再那麽渾濁,身體上的痛苦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白誠海背後鋪灑下來的陽光,點燃了他們心裡已如死灰的希望。
早知道這樣就不答應他了,我這輩子除了我自己,我連給我父母都沒洗過這些衣物被褥,這都是什麽事啊!
顧詩雨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剛才洗涮敬老院老人們的衣物被褥的熱汗還沒在她的身上散去,她感覺雙手雙臂都要累斷了。
“閨女,給我們洗涮累壞了吧...來,讓我抱你一下...”
一個白發蒼蒼的清瘦老頭,坐在輪椅上向著顧詩雨伸出顫顫巍巍的蒼老雙手。
“啊?我也要嗎 ”
顧詩雨此刻的精神已經疲憊至極,剛才洗了三十一個老頭老太的衣褲和床褥,她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到了爆炸邊緣。
但是她剛要拒絕,又看見白誠海陽光下溫柔的笑容,又看了看周圍老人看著她的眼神...
這個“不”字,她還真不好說出口...
反正身上已經那麽多味道了,也不差這一抱。
如果這個老頭兒手腳有什麽不老實的,我可要打人了。
顧詩雨硬著頭皮,把心一橫。
老人的懷抱虛弱無力,而且還略帶一點點不好的氣味,但卻比顧詩雨想象的更加溫暖。
有那麽一瞬,她似乎想起來從小最疼她的,已經逝世多年的爺爺的懷抱了。
“閨女,謝謝你們來看我們。”
“真想你們能多來幾趟...”
“你真像我的孫女...”
擁抱過後,老人緊緊抓著顧詩雨的雙手放在自己手心輕輕拍,就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漂浮的稻草。
他渾濁不堪枯乾雙眼裡,已經老淚縱橫。
......
“非要這樣嗎?捐點錢不是就夠了?”
“還有,你這是作秀嗎?為什麽我沒看見其他團隊攝製組?”
等最後行程結束已經是晚上了,細雨從昏黃的路燈前瀟灑而落。
顧詩雨在她車的駕駛室裡,回憶著今天白誠海跟她的行程。
他們除了在養老院做一些洗涮方面的事情之外,幾乎是跟每個老人都擁抱了。
本來白誠海帶她來養老院的時候,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令她興奮的事情,還在笑白誠海膽大妄為,居然在這麽刺激的地方搞新花樣。
但她萬萬沒想到,白誠海這次卻認真嚴肅的要命。
顧詩雨現在在車裡趴在方向盤上,有些抑製不住自己的眼淚。
聰明如她,是可以明白那些被兒女送到養老院的老人們,說是“送到”也算是客氣的說法。
而準確的形容,是“遺棄”。
兒女親戚們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或者借口,給養老院一筆錢,把老人丟在這裡。
一開始還會經常來看看,然後就是兩次探視之間越隔越久,最後就是半年也不來一次。
有些老人會心心念念的期盼著兒女們答應來訪的日期,然後整日整日的在門口等,最後也不過是接到一通來不了的電話而已。
“我不想用這些事作秀,我甚至不想讓別人知道我這麽做,然後來質疑我作秀。”
“我只是看不得有些人間的疾苦。”
白誠海在車裡按開車窗,點燃了一支香煙。
他之所以能在舊世界成為最傑出的光明牧師,也跟他本性的至真至善有很大的關系。
雖然論起享受的話,白誠海可從不拒絕,甚至偶爾會過度放縱自己,以至於總被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官們詬病驕奢淫逸。
但在他看來,每挽救一名女孩子,無論是從經濟上還是精神上,那都是善莫大焉的事情。
雲霧向上翻騰,舊世界的人和事情一件件飄過眼前。
好像,那些事情已經距離白誠海很遙遠很遙遠了。
“他們缺的不是那一點錢。”
“那一點錢買不來他們最渴望的關懷。”
白誠海靠在車窗,耳邊似乎有舊世界光明祭典才會敲響的鍾聲響起。
光明眾神的誦唱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回蕩,在這充滿聖潔的唱詩聲音中,白誠海感覺自己的神力正在極其緩慢的恢復著。
眾神雖然無情又自私,但他們也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良善。
每次來養老院之後,他都能切實的感受到神力正在以非常非常慢的速度複原。
他腦海裡倒是有一個想法,能加快一些恢復力量的速度,只是需要花一點小錢...
“我們其實幫不了是嗎?”
顧詩雨看著在副駕駛沉默的白誠海,情緒漸漸的平息了。
每個人的能力有限,而這人間的眾生疾苦萬萬千千, www.uukanshu.net 除了偶爾來做做義工之外,還真的就沒辦法改善這些事情。
顧詩雨看著沉默的白誠海,輕輕的為自己的天真說了一聲對不起。
也是,就憑幾個人的力量,怎麽可能救得了所有人的苦難呢?
這一波確實是她天真了。
顧詩雨歉意一笑,調整了一下剛才悲傷崩潰的態度,整理了一下儀表。
平時她也不這樣,只是剛才那個像是她爺爺的老人,讓她一下就繃不住了。
“一點錢當然不行,但我有很多很多錢。”
白誠海繼續抽煙,一口藍白色的煙氣,吐在了懵逼狀態的顧詩雨臉上。
他的笑容像個無賴,但在白誠海無賴笑容的眼神裡,顧詩雨卻看到了一瞬神性的光芒閃亮。
“啊?”
“什麽很多錢?你要怎麽做?”
顧詩雨很討厭別人讓她聞到煙味,但這次她根本顧不上白誠海對她的臉上噴了一口煙氣。
她看著白誠海的笑容,甚至覺得這煙味竟然有點好聞。
“你也知道,我最近賺了很多錢。”
“我其實正打算開幾家收費低廉的養老院,來攢攢我的功德分。”
白誠海已經幻想到隨著一家家養老院拔地而起,那裡每一個開心的生活著的老人,都在沒日沒夜的給他攢功德分,讓他在眾神的歌聲裡飛速恢復能量。
白誠海看著顧詩雨眼神裡的閃光,輕輕的放下了後座的椅子。
風雨黃昏,鄉間小路旁,顧詩雨銀色的轎車在緩緩的搖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