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娛樂城出來,到辦公室,椅子還沒捂熱乎呢。金輝就走過來說:“老大,有人找你。”
“誰?”
“錢萬,渡口市警局第一刑偵支隊隊長。他說找獸化案主要負責人,有線索要報告。”金輝答道。
詹心佐淺淺地在腦海裡搜尋了一下,對於這個名字的印象,結果是沒有任何印象。從沒見過,從沒接觸過的一個人。
“什麽事?”詹心佐問。
“不知道,他說要親口告訴你。但是你不在,我就說等你回來之後,再回個電話。”
詹心佐點頭允諾,隨後金輝便回撥了之前打過來的號碼。幾聲老土的鈴聲音樂之後,電話那頭有了回應。
“你好,請問你是獸化案專案組組長嗎?”電話那頭迫不及待地開口了,他一直守在電話前等著那邊給予回應。
“是的。”詹心佐簡單回應。
“抱歉,寒暄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錢萬說,“你還記得花店獸化案嗎?”
詹心佐略微回憶,就拾起了案子的詳情。本來幾百起案子他都有大致的印象,更別說花店案還牽扯到後面的屠村案,記憶尤新。
“記得。”詹心佐靜聽那邊準備說什麽。
“花店案的受害者有個女兒,名叫張柑,她剛才來找過我。”錢萬一口氣吐出了最想說的話。
如果她只是花店案的間接受害者也就罷了,也不至於錢萬特地打電話過來告知詹心佐。
但是錢萬當年對於這個小女孩異常關注,不僅僅是因為職業索然,也是因為她看起來有些可憐,畢竟自己也是有女兒的人。
於是那時他不僅僅只是送了一小盒餅乾,而且在她回去之後,也有關注她的後續情況。本來只是關心她之後的生活,上學之類的大概,可不久後竟然牽扯到了屠村案,並且失蹤了。
而案件並不歸他,詳細的案情也並不知曉,只知道她失蹤了。
而就在今天,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她突然到訪。
當時錢萬正在翻看卷宗,卻聽到下屬說有人要見。帶著疑惑出了門,然後看見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熟悉的是她相對於三年前沒什麽大的變化,從長相依舊能看出他是張柑,那個怯生生的,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孩。但是她終究是長大了,眉目之間更多了幾分寡淡。
她來只是拿了一盒餅乾,跟之前錢萬送她的是同一種的,名字都沒變,只是包裝上的圖案有些變化。
“謝謝你之前送給我的餅乾,這應該是同一種,還給你。”她說。
說罷,她便要離開。經驗和理性告訴錢萬,必須將她留下。但是她本人不願意,自己也沒有任何辦法。他並沒有這種權力,如果是詹心佐就可以以調查為由,強行留下她。
“什麽?她找你幹什麽?把她留住!”詹心佐急促地喊道。
“我找人跟住她了的,她現在要去哪很快就會有消息的。”錢萬回道。
“快,找人把她控制住,我給予你這樣的權力。”詹心佐說,他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
可是這句話一出,那邊霎時沒了回應,辦公室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不知道那邊是什麽情況,但是詹心佐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跟丟了,在高鐵站附近。”錢萬說。
果然不是什麽好消息,詹心佐怒錘桌子,桌上的文件都高高躍起。
“快,對高鐵站附近布控,一定要嘗試把她找到。”說完,便掛斷了電話,詹心佐一刻不閑,又對金輝吩咐道,“查一下一個小時前往後到我們現在這個時間段的所有渡口市的車程,然後調取所有的乘客信息,找到張柑的乘車信息。”
沒有喘息的時間,金輝又投入到了忙碌之中。
詹心佐終於有機會在椅子上留下自己的屁股印了,腦子卻一刻也不能閑著。
她到那去幹什麽?只是為了送一盒餅乾?失蹤的這段時間,她身上又發生了什麽?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想要明白,只有找到她,才能把事情問清。
而現在手頭上還有研究所的事情,在這個時間段裡,突然冒出來,很難相信這是巧合。
但不論是哪一邊,只要著手開始調查,那麽就一定會有突破。
只是研究所那邊怎麽還沒批下來,再催一催。只是最近好像忘了什麽事,總感覺心煩意亂。可是再怎麽想也想不出來。
罷了,詹心佐難得輕閉雙眼,做著小憩。任何一條蛇都不可能捋直了,就像神經,因為當它直的跟棍子一樣時,就已經死了。
“詹哥,我先回去了。”羅維說。
此刻也到了下班的時間了,手頭上沒什麽事的人都會先回去。
詹心佐本來也沒什麽事的,他知道該回去陪陪女兒了。但是不知怎麽的,總感覺腦袋上吊著一根繩。
只怕回去,見了女兒之後,那根繩就會把自己吊起來。胸中憋著的一股氣也會隨之消散。
自己有多久沒有回去了呢,一個星期?半個月?或是更久,完全記不清了。
思緒紛繁中,又想起了前妻。如果她在的話,情況會好些嗎。也不一定,畢竟她也是一個很自我的人。
她先出的軌,如果她真的在意這個家,就不會這樣。話是這麽說,自己難道就沒有一點錯嗎。以前詹心佐經常這樣思考,而每每想起這個,就永遠只有一個答案。
這是雙方的責任,誰也脫不開乾系。
猶記得爭吵的那一個晚上,她的回答:“你每天晚上十一二點回來,或是直接不回來了,你說你在工作。這叫我怎麽相信,就像你懷疑我一樣,我也有權利懷疑你。懷疑,已經在我們之間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換位思考,很簡單的事。如果我是她,懷疑一個經常夜不歸宿的男人有外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懷疑她,她懷疑我,一加一大於二。夫妻之間脆弱的關系也就破碎了。
只是虧欠了孩子。
他所不知道的是詹欣此時因為發高燒,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了,離婚那天,孩子哭著選擇了我。而現在,一句對不起已經什麽都不能挽回。
就算以後花時間,也不一定能償還。可是現在是真的己所不欲。過了這陣吧,很快了,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為了父母,為了女兒,為了世界上其他受苦的人。
說到底,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執著呢?臉家人都不顧了,那是因為在家人之上還有更值得去為之付出的事。
屠村案發生的消息傳來時,傳來自己的父母死去的消息。直到如今,胸口仍然隱隱作痛。
是真的痛,怎麽會有人如此殘忍,怎麽會這樣目無王法。痛與恨交織,在心裡留下了一個深深的烙痕。
那時便發誓,一定要,一定要抓住凶手。
想想也是從那個時候,自己開始忽略了家庭。但這不是借口,我是錯了,但我還要做更正確的事。
這是使命感?還是責任感?亦或是無聊的正義感。什麽驅使著自己呢,人性?
思緒一沉,詹心佐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時候回村裡給父母舉辦葬禮。剛離婚,隻帶著詹欣。
來的人沒幾個,他們的兄弟姊妹大多不剩幾個了,朋友也差不多如此。膝下的兒女也只有詹心佐和一個姐姐,姐姐早已多年沒見了,這次回來也只是帶著丈夫和一個兒子。
如果村子裡的人還在,那還能湊出來兩三桌宴席,可惜沒有。本來還想請鄰村人操辦葬禮,但沒人敢接,他們說:怨氣太大,接不住。
沒辦法,只能用現代的手段來解決。火化,吃頓飯,尋塊墓地,埋了。
第二天便要各奔東西,最後也只有父女倆,又回到了能看到整個村子的小山包上。
他以前是在這長大的,現在看過來,這裡早就變了個樣。
上學時走的泥濘小道變得更平整更寬了,環繞村子的樹林也稀疏了許多。北邊的池塘沒人打理,上面漂滿了落葉。
鱗次櫛比的房屋毫無生氣,殘破的屋頂和斷牆不斷漏著風。路邊的雜草葉比以前高了很多,從今以後這裡不會再有人了,它們能長得更高。
父女倆不是唯一到這祭奠的人,還有一名少年。詹心佐不經意間多側看了幾眼,因為他的裝扮非常現代化,時髦的樣子與農村這兩個字格格不入。
他直接躺在了草地上,就躺在兩人邊上,旁若無人般閉上了眼睛。
一個陌生人躺在邊上總有些奇怪的。
“你看起來不像是村子裡的人。”詹心佐說。
“不是,我朋友是。”他眼睛仍未睜開,任由陽光刺破眼皮,這麽亮的天空下是睡不著覺的。“你也不像是,那麽你那邊是誰死了?。”他回道。
“真希望你是。”詹心佐有些不悅。
“我也希望。”他睜開眼睛,冷淡地看了一眼父女倆。“死了多好,一了百了,最好還是不要轉生的死。”
“你覺得會有來世?”
“不知道,那些人總這麽說,死後要麽上天堂,要麽下地獄,再等待轉生。”他的語氣遙遠極了,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那麽你想上天堂還是下地獄。”詹欣好奇地插了一嘴。
“這似乎不是由我決定的。”他頓了一下又說,“好人會上天堂,壞人則墜入地獄。”
“那我覺得你會墜入地獄。”詹欣說,“你看著就不像是正經人。”
詹心佐趕緊捂住了詹欣的嘴,以免她再說出些無禮的話。
“那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他問。
詹欣撥開詹心佐的右手。
“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壞事的就是壞人。”詹欣回答得很篤定。
“那,什麽算是好事,什麽又是錯事?”
“這...這個一看就知道了!”詹欣稍微猶豫之後,又脫口而出,“就像是別人沒帶傘的時候給他撐傘之類的,只要幫助了別人就是好事。”
“那我問你,假如你溺水了,一個人跳進河裡救了你。但是之後你又知道其實他是個殺人犯,你覺得這個人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詹欣一時無法回答,感覺腦袋就跟被堵住了一樣。
“人不能簡單的用好壞來判定,他救了人是事實,但是他有犯罪,這並不影響他最終會被法律懲罰。”詹心佐答道。
“那他該上天堂,還是該下地獄?”
“沒有什麽天堂地獄, 我們活著的時候便是一切。”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詹心佐利落地回答道。
“你怎麽知道沒有?你去過嗎?”男孩從地上坐起,“要我說,所有人都得下地獄。”
他特意看了一眼詹欣,又說:
“為什麽好壞得由人來定,對人好的就是好事,對人不好的就是壞事。對於其他生物而言,我們從一出生便是生命的謀殺者。獵殺動物做獸皮,搶奪棲息地建高樓大廈。
我們漠視者生命,我們竟然傲慢到自以為世界的主宰。
而對於人類自身來說,我們也吃著同類的血肉。殘忍到沒有任何一種動物能匹敵,人類是殺害同類最多的動物。”
男孩最終站了起來,瞥了眼兩人,而後又面對著空無一人的鄉間小徑。
“還有所謂法律,不過是一種規矩,我們自詡自然的主宰,便仿照自然規律,製訂了專門約束人類這一種生物的工具。
從第一個規矩開始,人定了一萬個規矩,規矩訂的越越來多。規矩之上的人,大口大口蠶食著規矩之下的人。而他們卻無法反抗。
人類製訂了弱肉強食的規矩,因此打破規矩的人會越來越多,世界終將會亂起來的。”
說著說著,男孩逐漸消失在了視野盡頭。他的話像是灑在菜肴上的熱油,要好一會兒才能冷卻下來。
詹心佐也被他牽著鼻子走,艱難咀嚼著剛才的一番話。不無道理,可卻總感覺是有些想不明白。
似乎是少了些什麽東西,這東西想破腦袋也搞不出來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