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客棧,商量治眼一事。
桑衣認識一位崔神醫,醫術高超,就是脾氣有些古怪,獨身住在一座孤島上。此次路途遙遠且需走一段水路,燕君持眼上有疾,又有神出鬼沒的黑衣人步步緊逼,這趟路,怕是不好走。
銀邊暗紋的衣袖拂過桌邊,攪亂屋內微微沉凝的氣氛,燕君持開口,“桑少俠不必憂慮,在下眼睛無礙,照常行事即可。”
桑衣想了半晌,最後開口道,“明日我們雇馬車出城,等出了城,走一段官道就立即轉為水路,甩掉身後追兵。”
燕君持靠在椅邊,眉間輕蹙,提出一個疑問,“不知先前劫持我的是什麽人?出城可有危險?”
經他提醒,桑衣記起身後除了黑衣人還有胡袁誠這廝,胡家幫耳目眾多,又與城門官兵私下勾結,他們想要出城怕是不易。
她圍著燕君持轉了幾圈,低頭思索起來,燕君持見她保持沉默,苦笑道,“確實不方便出城嗎?”
桑衣精通易容之術,想要出城不算太難,不過想到聶無雙對燕君持那句“深不可測”的評價,她突然有心試探一二,“也有方法,只是要幸苦一下燕使君。”
燕君持聞言灑脫一笑,“這又何妨,桑少俠自便。”他察覺出桑衣語氣中暗藏的試探之意,心中了然。
“既然如此,燕使君請不要介意。早前我學了一些易容之術,一些小手段罷了,如今卻派上了用場。燕使君眼上覆有白布,特征太過明顯,容易叫人起疑,不如我把使君易容成一名女子,再戴上頭紗便不會輕易引人注目。屆時我另外叫一輛馬車送使君出城,等時機到了,我們再匯合。”
這個計劃的重點是燕君持男扮女裝,混淆耳目,就是不知這位使君是否甘願犧牲自己了,桑衣心下好奇,也頗為期待他的答案。
燕君持聽她說完,微愣了一下,還沒有誰敢當著他的面,從容地對他說讓他扮作女子這樣的話,他心中好笑,有總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錯覺。
放下銀扇,抬手撫了撫袖邊暗紋,燕君持對著桑衣的方向說道,“無妨,桑少俠既然已有謀劃,燕某自然配合。”
好一個無妨!
見燕君持灑脫自如,氣韻風雅,桑衣不經心生佩服,她自己性子不拘小節,自然也不喜那扭扭捏捏的作態。
兩人有了計劃,便立即開始行動。她先去集市買了一些女子所用的物品,又雇了一輛馬車等在客棧外。
客棧內,燕君持坐在梳妝鏡前,一小盒粉白胭脂塗抹在俊顏上,再貼上桃花狀花鈿,加上深紅口脂,不多時,一個容貌驚人的“美人”出現在鏡子上。
“桑少俠,不要在笑了,再笑,太陽都快下山了。”聽著耳邊時不時傳來的笑聲,燕君持無奈道。
“好好,燕使..君...”桑衣捂著嘴,竭力壓下翹起的嘴角,繼續囑咐,“衣服我放在屏風後面了,使君請更衣吧。”桑衣偷笑著走出裡屋。
燕君持站在屏風內,嘴邊溢出一絲苦笑,既然答應了硬著頭皮也得穿啊,希望他這副模樣不要被外人看到就好,燕君持竭力安慰自己,只是在拿起層層疊疊的衣裙時,眉頭還是不由微微皺起來。
外屋,桑衣悠閑的坐在椅子上等待使君出來,只是茶也喝了兩杯了,也不見燕君持人影。她挑了挑眉,難道是衣服不合身?可是,她專門向店家挑了最大尺碼,應該穿得上吧?如此想著,就看到燕君持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哈哈哈!燕,燕使君...?”屋內突然傳出一聲爆笑,驚走了屋外樹上的一串麻雀。
燕君持身材雖不似一般男子的壯碩,但也是肩寬腿長的欣長身材,如今穿了一身粉嫩女衣,顯得不倫不類,怪異異常,這樣走在街上招搖過市,不用胡家幫幸苦去找,城門口守株待兔估計都不敢相認。
桑衣大笑過後,拍著胸口努力平複情緒。
燕君持任她看著,倒也大大方方,姿態自然。
塗著口脂的薄唇微張,“我從未扮過女子,這副模樣,出去怕是不妥?”他微微偏頭,理了理腰上緊繃的束帶。
桑衣走近身重新替他扎好腰間的衿帶,認真看了看燕君持模樣半晌,這身板看起來著實不像個女子,還沒等出城就會被守城士兵當做瘋子抓起來。
佘縣有南北兩個城門,胡袁誠必定會重兵把守,不如她先去城北,主動引起胡袁誠的注意,而燕使君則混入城南伺機出城。
“金陵有一個風俗,即將出嫁的新嫁娘不可在外拋頭露面,如果必須出門一趟,則需要帶著頭紗。屆時使君偽裝成一名新嫁娘,出城是去寺廟為夫家燒香祈福。”
桑衣一一安排妥當,因燕君持眼睛不便,她扶著他上了馬車後,對車夫囑咐道,“勞煩酉時一刻前送到城南出口處。”說完,桑衣又掏出幾枚碎銀朝車夫遞過去。
多收了三份車錢,車夫欣喜如狂,鄭重的朝桑衣點點頭。
安排好燕君持,桑衣重新雇了一輛馬車朝城北而去。
蒸爐一樣的佘縣這日終於迎來了幾縷清風,一掃往日的沉悶,帶來了不少涼爽。一輛沾滿塵土的馬車出了城門後,朝東急速駛去,桑衣坐在馬車前,拿著小鞭子,時不時拍打在馬屁股上,“喝!快走!”
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夕陽從天邊緩緩落下,此時正是黃昏之際,路上行人很少。
出了北城後,左邊是一片密林,右面靠山,中間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官道。風中的蕭瑟聲越來越重,桑衣似有所感,雙目一凌,勒住馬匹。
伴隨馬聲長鳴,馬兒停在路邊急躁的喘息,突然,一道利刃飛來,她縱身跳向馬車頂部,只聽“哢嚓!”一聲,套在馬背上的皮環被隔空斬斷,受到驚嚇的馬兒慌亂地逃竄而去,留下桑衣立在馬車頂上,環顧四周。
沙沙聲從密林間傳來,一襲紅衣的桑衣站在車頂上朗聲喊道,“別藏了,胡家幫什麽時候成了縮頭烏龜!”
“哼!賊子宵小,也敢口出狂言!”一道雄渾的聲音傳出,胡袁誠帶著眾人從林中走出來。
其中跟在胡袁誠身後的一名壯漢最為引人注目,他身高八尺以上,手握粗重鐵鏈,鐵鏈垂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其乃胡家幫的一名武姓長老。
胡家幫共有四位長老,各司其職,不過只要涉及到打架鬥毆,門派相爭之事,那麽便是武長老首當其中,人稱金牌打手一枚。
被眾大漢包圍,桑衣眼角微挑,莞爾一笑道,“一群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彈了彈衣間的灰塵,她繼續嘲諷,“桑某區區一個小賊兒,出動這麽多人來捉,胡袁誠,你屬老鼠的?貪生怕死?”
桑衣嘴上叫囂的厲害,臉色卻是慎重,俯視著下方眾位大漢,一個計劃漸漸在心中成型。
城北門外向來是一塊三不管之地,幾步之外的山峰地勢嶙峋莫測,密林又野獸橫行,因此路人極少從這片出城。她出城前故意在胡家幫面前掃了一圈,面露了,胡袁誠果然上當,命人在城外攔截,好來個殺人越貨,野外拋屍,一條龍服務。
作為胡家幫鏢主,一向都是他欺辱別人,還沒誰敢在他面前挑釁,胡袁誠越眾而出,睜著一雙牛瞳似的眼睛,盯著桑衣的樣子如看死人,“小鬼,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不要怪胡爺爺沒給過你機會!”
胡袁誠尚未動手,站在一旁的圓臉少年先對著桑衣哭罵道,“你個小賊,還我家使君來!”原來是燕君持旁邊的那位小侍從。
桑衣閑閑站在馬車頂上,瞥見哭哭啼啼的小侍者,她臉上帶著微笑,纖長的手指遊刃有余地把玩著一把暗匕。
這時,武長老右耳動了動,他聽了聽馬車裡的動靜,臉色微變,湊向鏢主輕聲說了一句,胡袁誠臉色凝重,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桑衣見他們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似是有了應對之策,心知瞞不了多久,她剛要收回暗匕,果不其然下一秒,武長老向前一步,雙手用力,垂到地上的鐵錘被布滿粗壯青筋的手臂一拉,呼嘯的風聲伴隨著鐵鏈的金屬碰撞聲如雷霆一般擊打在木質的馬車上,馬車立刻四分五裂。
在武長老動手的瞬間,桑衣利落地飛向林間樹梢上,如燕雀般悄無聲息的蟄伏其上。
那頭,胡袁誠想象中的血流成河沒有出現,甚至除了馬車碎裂的聲音外再無其他聲音,心中的猜想成真,他看向桑衣狠厲道,“千裡燕,使君呢?”
“你猜?”桑衣站在樹上,撐著樹乾頑皮一笑。
看著那張張揚不羈的笑臉,胡袁誠抓著雙錘的手一緊,真真想吐血三升,他咬牙切齒地命令道,“給我追,先抓住千裡燕。”
桑衣藏身在密林間,身手靈活多變,相反,武長老因其身材高大,武器又是鏈錘的原因,在密林中反而深受其製,行動之間頗不方便。
桑衣閑庭信步般領著胡家幫眾人繞著樹林跑了五圈,遛狗遛的得心應手,抬頭見天色差不多了,她取下腰間布袋,一隻竹編蜻蜓悠悠出現在手上。
精致的竹編蜻蜓被她輕巧地拋出,隨著風勢活靈活現地飛到緊追不舍的胡袁誠頭頂。伴隨著身後傳來一聲怒吼,桑衣理了理衣間的落葉,心法湧動,七芒星現,疾若閃電般的騰飛而走,“胡光頭,小爺走了,不陪你們玩了,改日再聚哈!”
看著倏忽間消失在林中的桑衣,胡袁誠一把扯下頭上的蜻蜓,兩三下撕個稀巴爛,他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結實的胸大肌不由跟著抖動兩下,最終吐出一句,“真真氣煞我也!!!”
千裡燕就像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任胡袁誠在城門埋伏了三天三夜,萬事俱備,也被他溜了出去。
甩開胡家幫那群憨貨,桑衣心情頗好的返回城南。
城南郊外正靜靜地停著一輛馬車,車上窗簾被掀開半扇, www.uukanshu.net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燕君持戴著白色面紗,微微側身望向車外,正對的方向正蹲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在地上玩耍,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方言。
桑衣走到車邊,見燕君持還在側耳傾聽,隨口道,“是一個小男孩,玩過家家呢,你也想去?”桑衣開口笑道。
燕君持聽到桑衣的聲音,摘下帷帽,回身一笑,“回來了?沒受傷吧?”
桑衣坐上車,趕馬出城,“沒受傷,使君放心,能追上我的人現在還沒出生呢。”
燕君持聞言,倚窗而笑,車上布幔被修長白淨的手指全部撩起,露出一張不倫不類的美人相。
桑衣側身為他戴上白紗,揶揄道,“燕姐姐,我們出發咯。”
馬車漸漸使出城門,在桑衣看不到的另一邊,小男孩蹲著的牆背後,伏著一隻虎視眈眈的野狗,野狗眼冒綠光的盯著幼小的男孩,黃牙亂差的嘴裡口水已經滴在地上形成了一灘水漬。
隨著馬車啟動的吱呀聲,既驚嚇走了那隻潛藏的野狗,也讓無知無畏的小男孩跑著回了家。
駛了一段路後,桑衣轉進小道找到一條清澈的小河,為燕君持洗淨臉上脂粉後,又替他換上一身俠客打扮,黑衣束發,腰間配一柄小刀,英姿勃發,朗朗明月。
這才像是闖江湖的樣子嘛,桑衣頗為滿意地為他重新戴上帷帽,和之前的面紗不同,這種帽子從西域傳來,為了遮蔽風沙而使用的,傳到江湖,便用以遮蔽面容,不讓人窺視。
出了佘縣,兩人一路向南而去,走到金洲渡口,舍下馬車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