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溫帶針葉林神秘而安靜,露珠從寬厚的椴樹葉上滴落下來,打在我身邊的灌木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隻隻灰褐色的鳥兒從枝頭躍起,伴隨著古怪的叫聲,穿越過厚密的松林,松葉散了一地。長滿青苔的山洞口,倒掛著的幾隻黑蝙蝠,它們似乎聽到了我的呼吸,突然警覺地飛走,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紅外夜視儀在茫茫的密林中不停地搜索著,野狼群遊蕩在廣袤的田野裡,一隻身形碩大的野豬從他們身邊經過,彼此地對望了一會兒,相安無事地各自離開。一隻小蟲子緩緩地從我眼前的樹枝上慢慢地爬過,然後掉在了地上。
直到黎明來臨,我仍然潛伏在灌木叢裡,耳機裡傳來連長濃重的鼻音。
“各分隊注意!前方11點方向,疑似目標出現!”
我下意識打開那隻八一式自動步槍的保險,用力拉了一下槍機。
“保持靜默,繼續隱蔽”,一切又恢復了平靜。陽光從群山之巔升起,照亮每一個隱秘的角落。
關上保險,我撕開野戰軍糧的袋子,掰下一塊壓縮餅乾,塞進嘴裡。
“四班長,派人去05號高地看看!”三班的戰士剛剛夜巡回來,我立即派出另一個班。
四班長帶著人走了,過了一會兒,05號高地傳來一陣槍響,戰鬥總是在不經意之間打響。
穿過密麻麻的叢林,槍聲時斷時續。
五班負責左翼,六班負責右翼,整個二排迅速展開戰鬥隊形向05號高地逼近。
戰鬥相當激烈,槍聲起此彼伏。四班已經陸續“陣亡”4人。副班長、機槍手還有兩個新兵渾身冒著濃煙,退出演習。
“怎麽搞得!”我的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了,第一次指揮戰鬥就有了這麽大的傷亡。
“也不知道藍軍什麽時候空降到05號高地附近的,剛發現林子裡有動靜,就交上火了!”四班長滿臉委屈地匯報著戰況。
“對方多少人?”
“估計有一個排”
“那還行,距離多少?”
“三百米左右”
“有沒有狙擊手和重武器?”
“不確定”
我帶著隊伍分東西兩個方向包圍過去。
“排長!6點鍾方向發現丟棄的降落傘”
“排長!藍軍在向西偏北65°方向運動!”耳機裡傳來狙擊手田磊焦急的聲音。
從電子地圖上可以清晰地分析出藍軍的作戰意圖,聲東擊西,目的是分散我軍注意力,然後直接襲擊我炮兵陣地。
連長批準了我的方案,派出少部分兵力在後面咬住,利用地形騷擾,減緩他們的行軍速度,同時派出主力在通往炮兵陣地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爭取把這一股藍軍全部消滅。
一個排對一個排,旗鼓相當,必須乾掉他們,為陣亡的兄弟們報仇!
我方在設置炮兵陣地之前經過詳細的勘察和周密的部署。從藍軍區域到達我炮兵陣地,必須要經過海蘭河,而我方在海蘭河附近已經安排了偵察營,我們連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卡住了對方的進攻路線。
營長提前一周就把偵查連分別部署到海蘭河前方方圓五公裡范圍內的的丘陵地帶,對方當然也不是吃素的,派了一個偵查小分隊試探我方的虛實。
兩軍剛一見面,立即打了起來。藍軍一看佔不到任何便宜,立刻向西北方向轉移。
森林裡安靜得可怕,小溪流水的聲音混合著鳥兒的叫聲回蕩在山谷裡。對面的空地裡隱隱約約出現了人影,驚起一群群覓食的野鴨。
“排長,來了!來了!”五班長有點按耐不住內心的衝動。
“狙擊手準備,把通訊兵給我盯緊了!”
對面的人越來越近,一百米,六十米,四十米……
“開始戰鬥!”隨著我的一聲命令,手下這幫憋足了勁兒的戰士們把子彈毫無保留地向對面招呼起來,一瞬間把對面藍軍兄弟們打了個措手不及,一團團藍色的煙霧在田野裡升起。
狙擊手田磊一槍擊斃了對方的通訊兵,藍軍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陣亡大半。
“起來吧,老戰友!”我看見坐在地上滿臉頹喪的馮剛,伸手過去拉了他一把。
“臥槽,是你小子啊,真特麽倒霉,又中埋伏了!”馮剛嘴裡罵了一句,然後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藍軍偵查排陣亡18人,被俘9人,紅軍偵查排陣亡4人,戰損4比27,簽字吧!”演習指揮部的中尉馬小光笑嘻嘻地拿出演習報告,遞給我和馮剛。
“回去安排哥們兒喝酒啊,林小摳兒!”馮剛極不情願地簽了字。
“你也得簽字,林小摳兒!哈哈”這倆貨聯合起來擠兌我。
“別特麽高興得太早,這才哪到哪?後面有你小子受的!”, www.uukanshu.net 說完馮剛臉上露出一副詭異的笑容。
這是我在北方陸軍學院參加的第一次實兵對抗演習。時間是2001年九月,那時在我剛剛入伍一年兩兩個月。
首戰告捷,我卻坐在野戰帳篷裡犯嘀咕。
“連長,我總覺得這裡面有貓膩!”我徑直來到連長的帳篷裡。
“說說看,哪裡有貓膩?”連長張雪松一邊看著電子地圖一邊問我。
我用手指了指海蘭河北面的樺林村。
這裡緊挨著北江林業局,村裡面有一條小路可以直達海蘭河,地圖裡面沒有顯示。
“怎麽會呢?這個地圖是戰區指定的標準地圖!”
“連長,勘察地形的時候我聽林場的工人說的,剛修的林道,還沒竣工呢”
張雪松臉色突然變了,趕緊請示營長。
經過確認,樺林村確實有一條林業局新修的路,可以直達海蘭河。
“快,馬上派偵察連去!”營長下達了緊急命令。
這份苦差事又輪到了我的偵查排,剛剛結束一場戰鬥,又要火速趕往三十公裡外的樺林村。
緊急集合,報數,登車,務必在傍晚之前趕到北江。
東風卡車在大地上飛奔著,揚起滾滾灰塵。對面老遠看到一輛畫著紅十字的醫療車,陳冰就站在路邊,我們對視了一眼,然後擦肩而過。
後視鏡裡,陳冰美麗的身影越來越遠。田野裡的風吹過玉米地,滾起一道道深綠的波浪,天邊那一抹晚霞仿佛是她羞紅的臉頰,成為那個秋天最鮮豔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