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那天,我送走了慰問的領導,秘密帶著隊伍向八角山方向出發了。
深秋的八角山上樹葉已經發黃,遠遠看上去色彩斑斕。顧不上欣賞美景,我們秘密潛伏在江邊的灌木叢裡。
圖江水已經消退了許多,遠遠就能看到江中心的小島。
午夜時分,江對岸隱隱約約閃爍著忽明忽暗的燈光。
有了熱成像望遠鏡,江面上的一切都一覽無余。
三個人正劃著輪胎做成的小船緩緩接近岸邊。那幾個人動作很麻利,迅速把船上的貨搬到岸上,然後拿起手電筒朝公路上照射。
一明兩暗,這是他們的接頭信號。
沒過一會兒,八角山公路上也出現了一道道光。
兩夥人來到岸邊,交易過程並不順暢。對面的人罵罵咧咧的,兩邊的人好像要吵起來了。
一發信號彈在月圓之夜裡升起,照亮了江邊漆黑的石灘。老方和我們同時衝出灌木叢,把那些人團團圍住。人群中,我看到阿珊低頭蹲在地上,輕輕地把手舉了起來。
三個月後,我再次見到了老方,“呂珊在哪兒?”
“兄弟,你覺得以我的級別可能知道麽?”老方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看著我。
陳冰的電話突然中斷了,內線要麽沒人接,要麽說陳冰去外地出差了,手機也打不通。
我們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了,我已經習慣了沒有陳冰的日子,也許她也習慣了沒有我的日子。自從離開了陸軍學院,我們總共也只見了三次。
父親去世以後,母親每次打電話都會提起陳冰,催著我倆抓緊結婚。
“越啊,早點把婚結了吧,夜長夢多啊”
夜長夢多這個道理我當然懂,我相信陳冰也懂。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
她每天都要值班,做手術,下部隊巡診。我是連長,守著四十公裡的邊境線,手下有百十號人。我們倆總共見了三次面,第一次是她休假來看我,趕上軍區大比武,在一起呆了三天。第二次,我休假,趕上她被派到災區支援,等她回來,我還剩兩天假期。第三次,是她帶隊去基層部隊巡診,見了一面,在一起呆了半天時間,下午她就去了別的團。
慢慢的,我們都變了。不知道是歲月蹉跎了人生,還是人生蹉跎了歲月。
人在低谷期往往給予愛情過高的期望,也可能漸漸開始懷疑愛情的真假。幸運的是,我既沒有過分自信,也沒有妄自菲薄,而是選擇了等待。因為,我早就習慣了等待。
等待什麽呢?等待年底檢查結束,老兵退伍離隊以後好好休個假去找她麽?等待圖江漲水,偷渡走私分子自動消失再把她接過來住上一陣子麽?等待團裡給我配一個指導員,我可以放松一下考慮婚姻大事麽?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一度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為什麽不聽杜文輝的留在他身邊,至少他不會虧待我。為什麽不找找老陳,或許現在也是個部門經理了吧?為什麽放著繁華的越州不留,非要來這個偏遠得不能再偏遠的山溝?為什麽不接受陳院長的好意,留在陸軍學院安安穩穩地教書育人?
我躺在八角山的草坡上,看著圖江水在崇山峻嶺中奔騰不息。我站在80號界碑旁邊的蘆葦蕩裡眺望著一望無際的田野。我坐在連隊的榮譽室裡,凝視著一座又一座獎杯。我在偷偷地問自己,這是你朝思暮想要得到的麽?這就是你的宿命麽?
我把轉業報告塞進信封,輕輕地放在政委的辦公桌上,又悄悄地揣進兜裡。最後,我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報名參加軍區機關的選拔考試。
周晨給我寄來了學習資料,從那以後,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學生時代,又要拚了命地與現實抗爭。第一輪筆試,第二輪面試,第三輪軍事考核,我都順利通過。半年後,我終於等到了那一紙調令。
告別了堅守了三年多的圖江,告別了蜿蜒曲折的邊境線,告別了卡點裡的兄弟,我踏上了通往寧城的列車。
剛下火車,一位熟悉的身影在我旁邊一閃而過。
一個小時以後,我和阿珊面對面坐在桂林路178號的咖啡廳裡。
“你到這裡出差還是休假?”阿珊還是戴著一副墨鏡。她塗了深色的口紅,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偷瞄著窗外。
“我調到寧城工作,前幾天才接到調令”,我輕輕地喝了一口咖啡。
“怎麽破譯我的密碼的?”阿珊笑了,原來她笑起來那麽甜美,露出潔白的牙齒。
“恕我直言,從密碼學的角度看,你的那串字符根本不能算作密碼”,我也笑了。
”以後方便聯系麽?你欠我一頓飯”, www.uukanshu.net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會提及當年那件往事。
“我欠你一條命,何止一頓飯!”阿珊深情地看著我,然後拿出一張紙條,上面還是一串字符。
“能做到閱後即焚麽?”
“當然能!”
“後會有期!”
阿珊匆匆走出咖啡廳,上了一輛出租車。
而我卻坐在咖啡廳靠窗的座位上,努力回憶起當年在越花島的公路上發生那一起車禍。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裡面傳來李俊的聲音。
”林越,聽周晨說你回來了,正好李蔚也在寧城,今晚見個面吧,哥幾個給你接風!”
大家都變了,大家也都沒變。
李俊還是那副大咧咧的模樣,周晨有點胖了,說話還是容易害羞。而李蔚見到我,直接跑過來抱住我。
“林越,上次一別,就像昨天似的”說著說著,李蔚差點就哭了出來。
“陳太太,別來無恙?”
“我在越州挺好的,老陳也很掛念你!”
“陳哥事業有成,李蔚你好有眼光!”
酒過三巡,李俊有點喝高了。他端起滿滿兩大杯五糧液,走到我跟前,“哎,老林,你說說,你給我說說,你跟谷冰當年到底怎回事?”李蔚和我相視一笑,笑的那樣意味深長。
那晚,我喝多了,然後就住在酒店。
周晨回去了,李俊非要跟我睡一個房間。
躺在床上,李俊半醉半醒地問我:“老林,你跟谷冰到底怎回事兒,說說唄?”
說什麽呢?從何說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