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在濃鬱的夜色中,鋼鐵森林掛滿紅綠色的果實,穿上絢麗的霓裳,像一位盛裝的美人,危險且迷人。
南方的四季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春夏秋冬,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只有無數個開空調的夜晚和清晨匆匆趕著上班出的一身汗。
但是秋天啊,在接近冬天的時節,氣溫驟降。在清晨和日暮吹著冷風,在中午的陽光下赤著胳膊,這樣的反差,仿佛是秋的女神不甘心的掙扎。
晚上6點,雲舒收拾好東西打卡下班,走出看似光鮮亮麗的高級寫字樓,腳步匆匆,被人流裹挾著向前。
在十字路口,洶湧的人流,在耀眼的紅色光芒中按下暫停鍵,短暫的停滯,然後隨著綠光複蘇,疲倦的社畜們匆匆穿過人行道,仿佛從此岸飛躍到彼岸,苦澀的面容漸漸染上笑意。
在這樣人流量巨大的路口,時常聽見有人賣唱。年輕人、老人,帶著小孩的,要治病的,殘疾的,男人、女人,各種各樣的人。擁擠的路口仿佛成了一塊小舞台,支著麥克風,音響裡放著音樂,或者拿了樂器自彈自唱。旁邊立著一塊白色的牌子,上面用馬克筆手寫著遭遇的各種不幸。
這些不幸的事,是否真實,從沒人去考證,也很難去考證。城市裡人來人往,每一年畢業季都會湧入一批年輕人。他們是那樣朝氣蓬勃、生機盎然,像初生的朝陽,對未來、人生,充滿了期待。他們不知道,生活已經磨刀霍霍,隨時準備伸向這群無辜的羔羊。直到遭遇欺騙,他們才能學會慎重對待每一次抉擇。
雲舒站在路口等紅綠燈,夜晚的風吹在身上,有些冷。按道理,年輕人有精神氣,不該這樣畏寒。但是上班真的不是一件好事,短短幾個月已經讓人心生疲憊。
雲舒的目光,落在紅綠燈上,又移到那塊寫了字的白板上。認真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一下情況。她看了看那個四肢健全、戴著口罩拿著話筒賣唱的人,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拿著手機從擁擠的眾人中擠過去,利落地掃碼轉錢,然後隨著綠燈的到來離開。
當不幸降臨時,旁觀者很難和當事人感同身受。除了一些內心柔軟的人,時常為悲慘故事買單,捐錢、買東西、出主意,他們希望自己的言行能為那些不幸的人帶來慰藉。
另外一些躲在暗處窺伺的人,他們的貪欲給內心蒙了一層陰翳,促使他們拋棄良知,利用別人地善良牟利。人在極度渴望做某一件事時的潛力是無窮的,於是各種劇本、話術層出不窮,比最專業的編劇還要高潮不斷,比最驚豔的演員還要專業。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利用別人的善意謀取私利,不停地割韭菜。
但是,怎麽去判斷類似募捐行為的真實與否,路過的普通人很難求證。即使不幸的概念是萬分之一,對於一部分人而言,不捐錢心裡總覺得難受。
朋友時常評價雲舒實在好騙,她只是笑了笑。就像網上流傳的那句話:這筆錢,不會使我陷入貧窮,也不會立刻幫助對方跨越階級,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不過,有些時候,雲舒也會感到迷茫。
在陌生的鋼鐵森林,像無根的浮萍一樣漂浮,捧著一顆稚嫩的心在人生的長河裡漂流,掙扎於黑和白、夜與晝、反派與正義。很多事情,經不起細想和推敲,否則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事物從來不是只有正反兩面,人性都是複雜的,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無法控制、預料的事,有時候我們自己也未必懂自己,強行揣測其他人的行為或者事情的發展走向,實在是一件讓人為難的事。
每當迷茫時,雲舒喜歡一個人去外面走走。一定要在夜晚,一定要在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在下班的高峰,人流如織,四個輪子的汽車、三個輪子的車、兩個輪子的車,還有隻用一雙腳的,每一個人的臉上,或許是疲憊的,或許是迷茫的,或許是掛著笑的,或許是充滿希望的,所有人,等到綠燈來臨時,都堅定不移地走在路上。這是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我們被推著前進,但有時候也會雀躍著迫不及待地出發。
每當這時候,雲舒隻覺得眼眶濕潤,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在發酵。探究人生的意義本就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擔憂沒有發生的未來只是讓自己辜負了當下。這一刻,好像所有的“為什麽”都得到了答案,所有難以釋懷的都可以從容面對。
“你很聰明,也很細心,內心柔軟善良,時常一個人思考所見所得,得出一些勉強算作真理的規則。同時,因為你的共情能力太強,面對他人的不幸、他人的真誠和淳樸,很容易感同身受……”
這是博爾赫斯圖書館年輕俊美的館長景明對她的評價。
“你對我的評價實在有些言過其實,我不是壞人,但也不是好人。我痛恨欺騙、背叛,做的所謂好事也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內心獲得安寧。我對他們的同情和幫助,永遠只是暫時的,我在乎的只是自己。”
雲舒否定了他的評價,或許是因為自謙,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人是多麽複雜的生物,無論是誰,都無法全然了解自己。這樣的評價,實在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景明無奈地笑了笑,將手邊冒著熱氣的咖啡推給她,表示歉意。
雲舒擺擺手表示沒事,但還是收下了他的咖啡。她喜歡吃甜品,對咖啡這類東西一向是遠離的,但手裡的這杯咖啡莫名沒讓她拒絕。淺淺嘗了一口,味道讓她有些意外,沒有想象中中藥一樣的苦澀,濃鬱香醇,苦味是淡淡的,在人能吃苦的范圍內。
雲舒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夜色,突然意識到已經很晚了,拿著裝咖啡的杯子進退兩難:“大晚上喝咖啡,估計今晚很難睡著了。”
景明歉意的說道:“加了牛奶和少量白糖, www.uukanshu.net 應該會好一點。如果今晚你睡不著,可以隨時找我聊天。”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不如直接通宵看書吧。最近有什麽新書嗎?很久沒有熬夜了,離開學校後,除了加班,其他時間都希望早睡。身體也跟不上,要保持健康,沒辦法熬夜……”
景明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然後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回答道:“怎麽念叨著新書,不過對著這樣一座書山,看看新書也能緩解疲勞。要通宵看書嗎,挺好的想法,雖然要健康,但偶爾的放縱,也是一種挺不錯的消遣方式。”
雲舒突然安靜下來,看著他認真說道:“我開始理解那些女孩為什麽這麽喜歡你了,上天給了你英俊的皮囊、博學的大腦,還讓你有如同紳士一般的溫柔和體貼。”
景明問道:“那你喜歡嗎?”
“當然。”
這是一個很曖昧的話題,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但男女主角的腦子都很清醒,所有的話,只是簡單的詞句,所有的問題,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回答。無關曖昧,無關男女之情,全是率性直言,沒有言語陷阱和遮罩。
最後當然沒有通宵讀書,即使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有些時間可以荒廢。但上班後的社畜早已沒有學生時期的熱血和精力,就像一堆不停燃燒柴火,在成為灰燼之前,總希望燃燒的這段時間能夠再長一點。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休息成了奢侈品,書籍是白日的撫慰,床是唯一的夢鄉,溫暖、舒適,慷慨地容納一天的疲憊,在第二日的清晨釋放一個嶄新的靈魂,繼續今天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