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松溪躺在地上,鮮血從頭頂順著臉頰往下流。身上很痛,舊傷加新傷、腦袋悶悶的,各種聲音叫囂。他的意識開始飄忽了,眼前似夢非夢,疼痛也開始模糊。
死亡從來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句話,大抵意思是:真正的勇士,是在知道世界真相後仍然熱愛生活的人。這個世界從來就是不公平的,人心不齊,注定有落差,貧富差距、弱肉強食好像也就不奇怪了。如果有一天,人們能夠生活在烏托邦,勞有所得、教有所獲,婦女、幼兒、老人得到尊重,強者幫扶弱者,社會推崇真誠、友善、誠信、忠誠、勤勞、公正,背後必定是有一股超越人性且凌駕於生命之上的強大的力量支撐。
有時候真的覺得很遺憾,人並不能選擇是否降臨這個世界,也不能選擇怎樣的人成為自己的父母。生命充滿了未知和可能,賦予創造性的同時也放縱了意外和不幸的降臨。在當今社會,幾乎很難不相信科學,但顧松溪的心裡仍然留有一個角落給輪回轉世。如果公平正義是有意義的,應該允許每一個生靈體驗不同的命運。個人的力量太微弱,面對他人、第三者、宏觀的力量,總是留有遺憾。這種遺憾,是短暫生命裡的無數場潮濕。
當然,這一切只是顧松溪天真的臆想。據說,人死之前,一生經歷如走馬觀花。顧松溪開始懂了,記憶從沒有如此清晰豐富,過去遺忘的細節使舊日時光漸漸豐滿。顧松溪已經感受到死亡的寒風,彼岸在呼喚。接著,他聽到一個女人絕望的嚎叫:“小溪,我的孩子!”即將遠去的意識艱難地再度凝聚,顧松溪努力睜大了眼睛,對著流淚地母親勉強擠出一個笑臉。盡管這個笑容,在鮮血映襯下十分血腥可怕。顧松溪看見了母親怔愣的表情,她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發絲開始白了,皮膚發皺粗糙。
人不可以帶著牽掛死去,心不死肉體不化,彼岸不接納未亡人。
顧松溪從沒有哪一刻像此時這樣渴望活著,人的求生意識在死亡來臨的時候開始強勢地凸顯自己。害怕的不是死後的未知,而是即將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不管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珍視的還是厭惡的,一切的情感和可能建立在生命存在的基礎之上。為了活著而活著,亦是生命的意義。
世界陷入黑暗之前,顧松溪想起了被放在抽屜底層的那粒紅色種子。如果這次死神仁慈地留下他的性命,他會讓那粒種子開花,為自己的猶豫不決贖罪。
“我會和他離婚。”在他醒來的第三天,母親平靜地宣布了這條喜訊。僅僅因為兒子讓佔據過道的男人讓條路,她差點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軟弱的女人終於決定撕碎畸形的家庭,隻期望為時不晚。
顧松溪並沒有什麽反應,只是直愣愣地看著醫院雪白的天花板。他並不覺得離婚這件事會順利進行,事實也如他所料。匪夷所思,婚戀自由的社會,丈夫選擇了拒絕,妻子和孩子反對的聲音就被動消音了。沉默的啞劇滑稽上演,自以為是的善人為自己又維護了一個家庭的破碎感動落淚。
在醫院躺平的幾個月,顧松溪的大腦不停地轉啊轉,他好像想了許多事,又好像什麽也沒有。但有件事,越來越清晰。
【種子要開花需要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想要花期提前,可以提前用水浸泡加速。】
看著花店發來的信息,顧松溪在心裡盤算時間。三個月,不長也不短,黎明前的黑暗,總是讓人焦灼且煎熬。
漆黑的夜晚,只有月亮溫柔地注視每一個人。女人半夜起來喝水,撞上從臥室出來的兒子。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躡手躡腳進入房間看了一眼,男人醉的一塌糊塗,一身酒氣,不洗漱直接上床,鼾聲如雷。人還活著,她松了一口氣,退出房間,對上兒子的目光,他有些心酸,還沒開口就聽見他說:“如果你有錢,現在就去給他買一份保險。”
“什麽意思?”女人愣住了。
顧松溪並不多言,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間,母親跟在後面小聲追問:“你做了什麽?”
顧松溪沒有搭理,下一秒他被迫停下來,母親抓住了他的衣服。看到她眼裡的擔憂害怕,顧松溪感到一陣疲憊湧上心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在她的惶恐到達極致時終於邁出一步,抱住了母親。
女人只聽見兒子平靜地說道:“三個月後,一切都會結束。去買份保險吧,為了我們以後的生活。”
女人快速跳動的心奇跡般地恢復如常,她察覺到一件可怕的事已經發生了。看著兒子離開,她不再執著於剛才的問題。女人來到洗浴室洗臉,紅腫的臉頰刺痛發熱,在冷水的刺激下稍微緩解。她的思緒從沒有此刻清醒,她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了。或許三個月後,一切都能結束。女人感到疲憊,她躺在床上,被子像一座大山壓在身上,她第一次期待明天的太陽。
第二天早晨,女人收拾完碗筷,在男人的謾罵和兒子的沉默中出門。在天黑時,女人終於回家。幾張薄薄的紙被放在顧松溪的書桌上,他沉默地看了許久,小心裝好,在屋子看了一圈,終於找到一個滿意的地方藏好。剛走出門,聽見男人大聲叫嚷:“怎麽又沒水了,你不知道買水嗎?”
母親小心翼翼地接了一杯水端過去,男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以示不滿。顧松溪跟著母親到廚房幫忙,這是女人第一次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看到兒子的笑容,盡管很淺,轉瞬即逝。
“他會為自己的言行贖罪。”女人聽見兒子這樣說道。
一天又一天,時間在煎熬中度過。
#
人只有在死亡逼近時,才懂得生的可貴。旁人的勸誡,聽之任之,總覺得遠之又遠。當災厄真的降臨,又可憐地哭訴自己的不幸,仿佛當時的疏忽、桀驁都是旁人的錯覺。
在講求科學的時代,信奉鬼神之說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了一種封建迷信。任何開放的土地上,暫存最封建的地方,醫院當之無愧。
在重症手術室和監護室前,無數的人虔誠地向神明禱告,為自己、親人、愛人、友人,祈求上天的憐愛和恩慈,消除病魔和疼痛,賜予一具健康、活潑的身體。這些人對神明的信奉比廟裡的香客和教堂裡的信徒還要誠懇迫切。他們跪在地上,拋棄了面子尊嚴、科學理性,用一種在外人看來可笑的方式,企圖扭轉死亡延遲的審判。
健康,生命存活的一項重要指標。
作為一名醫生,醫院的常客,周生已經不知道見了多少次這樣的場景。最開始他也是熱血的、悲憫的,後來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脫敏了,內心變得麻木,變得平靜。世界上是沒有神明的,理性認為所有的疾病都有對應的治療方案,現有的所謂絕症,只是受限於科技的發展和醫學的遲緩進步。
但老話常說,旁觀者很難對當事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直到苦難降臨,成為其中之一,即使知道拽住的是一根稻草,也會拚了命地伸手。
中央別墅區,春明市最早的高檔別墅群落,位於春明市東北部,緊鄰春明機場和高鐵等道路,具備優異的交通優勢,清平河貫穿南北,區域環境成熟,戶型面積大。代表性樓盤王景公館,在開盤前就已經被各大權貴富商預定。
此時,相隔王景公館一千米之外的南山花園。
“今天的天氣很好,我推你出去曬曬太陽。”周生拉開窗簾,陽光透過玻璃窗進入房間,橘黃色的光線,還沒落到身上,已經能夠想象一片暖意。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動植物都具有趨光性,在晴朗的天氣,人們的心情也會相對愉悅。
葉欣並不想出門,自從生病以後,身體漸漸虛弱,不足以支撐她進行室外活動,臥室幾乎成了她的全部世界。對外界的感知,大部分來自偶爾打開的窗戶和來探望的親友們口中的見聞。久而久之,她習慣了待在這個小房間,讓她感到很安全。外面的世界對她而言變得陌生,而未知往往是恐懼的組成因子。葉欣轉頭看到男人期待的目光,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點了點頭。
周生的臉上有了笑意,立即推來輪椅,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像呵護什麽易碎品一樣,輕輕地放上去,蓋好毯子,兩人出門散步。
在這個時節已經看不見什麽花了,金黃的樹葉在風的捉弄下打轉飄落,厚厚鋪了一層又一層,鞋子踩上去吱吱作響。這時候的陽光並不灼熱,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溫暖。院子裡靜悄悄的,沒什麽人影,冬日,大部分人更喜歡待在家裡。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色。
“什麽時候下雪啊,不知道南方的雪是什麽樣子的。”葉欣突然開口,語氣裡有著期待。
周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可以說“等你病好了,我們可以買票去北方看雪,那裡的雪很大,冬日也更漫長”,但是葉欣疾病纏身,她的身體負擔不了這場旅行。他不願意提起她的病,病痛已經將她折磨成一個十分敏感的人,對死亡和一切衰退的東西,好像每提一次,病就會加重,離別仿佛就在眼前。
葉欣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語,或者也不期望他的回答,她輕飄飄地說道:“周生,我真的好累,好痛苦。我不想抱怨,但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怕死,只是好不甘心我做不了你的新娘,明明一路的曲折我們已經平安度過,可我的病,是一道突降的深淵,我跨不過去了。我希望走之後你能夠遺忘我,不要為我痛苦,因為我會心疼,但我又時常卑劣地想你永遠記住我……”
葉欣的眼淚難以控制地落下來,語氣盡量平靜,但那種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下的絕望還是逸散出來。她在枯萎,在美好的年紀,生命呈現了無可阻擋的頹勢。再過一段時間,她大概連坐輪椅的機會也沒有了,只能躺在床上,等待自己的五髒六腑苟延殘喘直到生命終結。一想到那樣的場景,葉欣就覺得崩潰。她忍不住開始憎恨命運為什麽如此殘忍,又暗自嫉妒別人的健康,這些負面情緒使她難以平靜。
周生眼眶濕潤,悄悄用手指拭去眼淚,蹲下身來,抱住她,認真說道:“你在想什麽好事,自己說出的承諾想毀約嗎?我的新娘除了你,沒有別人。”
他說的很認真,葉欣仔細觀察他的神情,找不出任何心虛的地方。 www.uukanshu.net 這竟然讓她感到挫敗,壓抑的情緒翻湧叫囂著想要發泄。最終,她垂下眼,收起所有心思,問道:“明年院子裡的花會是什麽樣子?”
周生回道:“別人說的不算數,你要自己去看。”
對於病人而言,冬季是漫長的煎熬。春天遙遙無期。
把葉欣送回房間,周生接到醫院的電話,安撫好她匆匆忙忙出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葉欣眼神黯然。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不發出聲音的時候,孤獨感越來越強烈。她翻出手機,打開音樂播放器,隨機推送的音樂,將音量拉到最大,屋子裡重新有了聲音。葉欣將被子蓋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落山,今天即將結束,她的時間更加貧瘠了。
涼風撲面而來,看著路邊有說有笑的情侶,周生的目光停留了一會兒,很快移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翻出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繚繞,有一種沉醉迷幻的視覺。但下一秒他急速咳嗽,連續咳了很久,眼淚都被刺激出來。周生妥協了,捏著煙頭將火花熄滅,連煙帶打火機丟進垃圾桶。
人們煩惱的時候會選擇吸煙和喝酒排解愁緒,周生不太喜歡這兩種方式,事實證明,他的身體也一樣排斥。
從南山花園出來後,周生詭異地松了口氣。他確信自己愛葉欣,但也實在被病痛和病痛帶來的負面情緒弄得身心俱疲。他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心驚,同時還有對未來的茫然。
一場沒有預告的死別即將上演,但在開場前,男女主角是否會改變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