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要去的地方在集市的深處，越往裡面，道路更加開闊，最後在一個類似小廣場的地方停下，空地都被一排排綠色的帳篷佔領，每個帳篷前都是一個攤位，整體比前面見過的攤位乾淨整潔多了。奇怪的是，這裡人很少。

　　許清柚一眼看出了玲奈的疑惑，邊走邊說:“這裡的物品比剛才我們路過的攤位價格貴了太多，不是一個等級的東西，只有出得起價錢的人才被允許過來。”

　　玲奈問道:“但是我們一路走過來挺順利的，也沒看見人攔路，難道因為老師是這裡的熟客嗎?”

　　“可以這樣說。”

　　許清柚沒有過多解釋，她有目的地向著西北方向角落裡的一頂帳篷走去。這頂帳篷前沒有擺放貨品的架子，大門敞開，門前排著一條長隊，每個人耐心地等著，看見有人出來，下一個人立即進去，行動起來倒也快。

　　許清柚熟練地站在隊伍後面，玲奈本來也跟了過去，被她攔住了，從兜裡抓了一把靈珠塞給她，讓她自己在外面轉轉。

　　“春市裡有趣的東西很多，你自己轉一轉，買不買另說，開開眼界也好。一個小時之後你再回來，就在這裡等我，事情應該也辦完了。”

　　玲奈有些意外，秦教授安排她們兩個人調查，現在老師顯然不想帶上自己。愣了一下，玲奈拿著靈珠走遠了。

　　廣場的物品比外面更加豐富，玲奈慢悠悠地閑逛，偶爾瞥到一些有趣的就停下來看上幾眼。其實看看也沒什麽打擾的，但大概是因為初見世面，玲奈竟然有些心生膽怯，只在攤位上人多的時候湊上前看看熱鬧，聽買賣雙方講一些她沒聽過的知識。遇到無人的攤子，她是不敢湊上去的。買是買不起的，這樣佔著位置好像也不太好意思，所以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趕緊移開視線。

　　逛了一圈下來，玲奈隻買了一份靈蜜冰沙，只要一顆靈豆，味道很清甜，入口都是花香，聞著覺得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春日裡吃了一口，稍稍冰涼，玲奈感覺十分滿足。

　　許清柚排了一會兒隊，玲奈走後，她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憂愁和落寞。很快，她站在了隊首，前面進去的男人從帳篷裡出來了，臉上帶著笑容，看來對這次交易很滿意。許清柚不禁心懷希望，趕緊邁步走了進去。

　　帳篷裡鋪著花紋繁複的地毯，深處支著一張矮桌，桌子上擺了一盆白色的花，花朵很小，層層疊疊的花瓣擁簇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一位老婦人坐在柔軟的墊子上，等待即將到來的客人。老婦人有一頭墨綠色的長發，臉頰兩側各扎了四條細細的辮子，連同剩下的頭髮隨意扎成一束垂在身後。

　　桌子上放著一套茶具，小火爐上煮著茶壺，蒸騰的熱氣溢散著茶香。一雙纖細白皙的玉手隨意擺弄著小巧的茶杯，綠色的指甲如美麗的玉石。叫她老婦人似乎有些不太妥當，女人身姿窈窕，體態優美，視線上移，卻是一張蒼老的臉，皺紋不合時宜地蔓延。年輕的身子，蒼老的面容，年華在一個人的身上呈現了兩種極端，所有的探求最終化為遺憾的惋惜。

　　許清柚喚了一聲:“九姑。”

　　進來帳篷之後，外界的一切聲音仿佛都隔絕了，寂靜的可怕。對方沒有任何回應，許清柚走上前，再次重複了一聲:“九姑。”

　　“你這次來又是有什麽事?”

　　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十分悅耳動聽。

　　見她終於有回應，許清柚猶豫了一下，想到秦教授的安排，先說了事務所的事。

　　“最近，春明市有什麽奇怪的人嗎?”

　　九姑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來往的陌生人中，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許清柚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事務所已經許久沒遇到這樣的事了。許清柚任職期間，這是第一次。

　　九姑倒了一杯茶，推給許清柚，她愣了一下，在對面的墊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的煩躁仿佛消散了幾分。

　　九姑站起身來，她的身後豎立著一排櫃子，寬高與帳篷齊平，由無數個小抽屜組成。九姑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小本子，拿給許清柚:“這是近一年春明市來往異士的名單和信息，帶回去給秦峰。”

　　許清柚接過來，應了聲:“是。”

　　九姑不再說話，坐回桌前，等待下一個客人。

　　許清柚站在原地，不說話也不離開。緊緊抓著手中的本子，顯然還有事。

　　“你還是不死心?”九姑冷冷地問道。

　　許清柚內心掙扎了一會兒，突然跪在墊子上，哀求道:“我想要一份結緣書，九姑，你就給我吧！”

　　“世間姻緣強求不得，緣分都是天定，你太執著了。我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你可以走了！”

　　許清柚不忿道:“什麽姻緣天定，我只知道事在人為！”

　　九姑搖了搖頭，緩和了語氣，淡淡道:“你死心吧，我沒有你要的東西，即使有，也不會給你。”

　　九姑態度堅決，許清柚有些不甘心，但不敢再糾纏，拿著那本名單冊子離開。

　　剛走出帳篷，就看到玲奈在旁邊蹲著，無聊地把玩著手裡的花。許清柚叫上她準備離開，秦峰交待的事算是完成了，她自己的事卻沒有進展，此時也沒了興致。盡管看出玲奈還想繼續逛逛，她也沒松口再在春市轉轉。

　　察覺到許清柚心情不佳，玲奈也沒有來的時候那般隨意。盡管老師對她很好，但該有的邊界感還是要保持的。

　　近段時間天氣反覆無常，降溫了幾天之後，終於忍不住升溫。

　　這段時間，雲舒去圖書館的次數越來越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熟悉了，沒有新鮮感了，難得的假期她更願意待在家裡。

　　景明發消息詢問的時候，“工作很忙”四個字自然而然地就發送過去了。其實她這份工作，掙的錢不多，但工作輕松，工作很忙是個假的不能再假的借口。

　　對方沒有拆穿雲舒，隻說知道了，隔段時間又邀請她去看電影。

　　雲舒很少去電影院，獨自一人窩在家裡，隨便找部片子，就很逍遙自在。收到邀請，她糾結了一下，想到自己除了上班，已經宅在家裡許久，還是接受了邀請。

　　選的電影院離她住的地方很近，一看就知道對方用心了。看電影前一定要買前台的爆米花和可樂，雖然價格略貴，但少了這兩樣東西，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你們女生真是好啊，什麽節日都要過……”

　　隊伍前方的一對情侶中的男生絮絮叨叨的，說出的話實在覺得冒犯。節假日的制定並沒有限制對象，是男是女都可以慶祝節日。即使不是假日，倘若有覺得快樂的事，為什麽不可以慶祝呢?人才是主體，沒有誰會攔著別人不讓他過節日。從古至今，大多數都是個體的差異，總有人用個人的狹隘掀起群體的對立。好似這樣就能把自己放在弱勢一方，以此得到什麽便宜。

　　雲舒皺了皺眉，但她不是多事的性格，只在心裡默默說了幾句。

　　景明來的時候帶了花，一束粉白的鬱金香。雲舒有些意外，接過花時說了一聲謝謝。小情侶中的女生看見了，愣了一下，望了望自己喋喋不休的男友，終究沒說什麽。

　　電影開始，燈光熄滅，大屏更加讓人有沉浸感。眾人都專注於電影劇情，但也有例外。之前在門口抱怨的男生和他的女友正好坐在了雲舒的前面。景明選了一部很經典的電影《肖申克的救贖》，每一次觀看都會有新的感受。雲舒本來很期待的，但總有人的素質好像忘在了家裡。

　　電影播放沒多久，前排的男生開始說話。

　　“直接在電腦上找資源看就行了，非要來電影院，一百多塊錢，拿去做什麽不好……也就我能容忍你了。”男生一直絮絮叨叨，話語裡充滿了嫌棄與不滿。女生沒說什麽，眼睛看著屏幕，但顯然沒什麽心情了。

　　兩人隻買了一份爆米花和可樂，都在男生手裡。女生湊過去伸出手想要嘗一嘗爆米花，被男生抱著爆米花桶躲了過去，嘴裡還不停嘟囔:“張佳佳，你看看自己多胖了，還要吃這些油炸的東西！”

　　女生愣了一下，轉過身子垂著頭，也不看屏幕了。男生倒像個沒事人一樣，吃吃喝喝，好不逍遙，仿佛剛才沒說什麽刻薄的話。

　　雲舒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憑心而論，張佳佳的身材在正常人中算瘦的，胖這個字無論如何也和她不沾邊兒。盡管現在的審美追求白幼瘦，但太過於苛求瘦，無疑是一種對自我的虐待。兩人的關系沒有情侶的溫馨，只有另類的壓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的奇妙。

　　“請安靜一點，謝謝。”

　　景明拍了拍前面的座椅，小聲提醒了一下。

　　男生回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話。

　　雲舒的視線一直落在張佳佳身上，電影的內容已經無法再引起她的注意。即使這片空間裡坐滿了人，女生仍然仿佛獨處另一個時空。她像一座孤獨的島，被烏雲覆蓋，大雨傾盆而下，打落所有盛開的花。海水洶湧翻騰，反覆將她淹沒，是那麽讓人窒息。

　　一種冰冷的壓抑的情緒從她身上向外界擴散，雲舒敏銳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痛苦，在心裡歎了口氣。

　　認真討論起來，這個世界上，人只要活著，遇到的事都不算什麽。但如果什麽也不計較，什麽也不講究，什麽也不追求，什麽也不堅持，還有什麽值得繼續延續生命。

　　人的情緒是很奇怪的東西，比天氣還要陰晴不定。快樂和悲傷即使處在兩個極端，也可能在一瞬間對換。我們宣揚積極樂觀，甚至對消極厭世的人感到反感，這些話語和行為何嘗不是對遭受不幸的人的補刀。

　　“他並不適合做你的男朋友。”雲舒對張佳佳說道。

　　看完電影出來，兩波人又遇到一起。景明去買奶茶了，張佳佳的男友去了衛生間。

　　張佳佳神情驚惶，沮喪無措，過了許久，她才說道:“我不知道，有時候他對我真的很好。”

　　雲舒皺了皺眉:“如果和他在一起，讓你感到難過失望痛苦，你應該結束這場戀愛，離他遠遠的。”

　　“我不知道。”

　　雲舒歎了口氣，抓住她的手臂，認真說道:“You can be what you want to be。別把自己困在大雨裡，你遲早要走出去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認識新的朋友。只要你不願意，沒人可以傷你的心。這個世界上的男人有很多，你的世界不止需要別人，更需要你自己。我希望你快樂，你很年輕，好好享受青春，享受生命的時光。”

　　雲舒說話的時候很溫柔，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面對陌生人的勸說，張佳佳愣了一下，她能感受到別人真心的關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又不敢落下。

　　她怯懦了，遲遲沒有給出有決心的答覆，只是在雲舒離開時，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決斷，旁觀者清，沒有利益牽扯，可以輕易了斷。當局者迷或者清，有了利益牽扯，了斷就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

　　雲舒的心情不好，景明也感覺到了。

　　“你在為剛才的那對情侶生氣?”

　　“沒有。”

　　景明笑了笑。

　　雲舒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只是感到疑惑，受過同樣的教育，為什麽人的品性差異這麽大?如果一個人讓自己覺得痛苦，為什麽還要和他糾纏?”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景明頓了頓，繼續說道:“你覺得是什麽組成了一個人?學校的教育只是一個人漫長歲月的一部分，世界上的很多事都能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和觀念。就像一棵不斷成長的樹，遇到不同的節點擴張伸展，最終所見的只是其中的一個分支。人的想法瞬息萬變，不可揣摩，也不可預見。選擇一個人其實是帶有賭博性質的，所見未必真實。了斷一份感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候我們眷戀的，不是對方這個人，而是這份感情中曾經投入的自己，沉沒成本太重了。”

　　雲舒理了理頭髮，略思考了一下，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煩躁地擺擺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景明點點頭:“是這個道理，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