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手輕柔地拂過發燙的額頭,沈母歎道:“括兒,醒醒,吃藥了!這孩子,也太熬著自己了。”一旁的沈父坐了一會兒,這時有家人來報,一位故友來拜訪。沈父也隻得先行離去,出了門,又回頭仔細瞧了瞧那門簾,見沒留縫隙,這才略微放心。
三日了,沈括夜裡高熱,白天稍輕,昏昏沉沉,清醒時少。眼看著從江南回還時養出那一點兒膘兒,肉眼可見的消耗了去。大夫請的是城裡大藥房的名醫,沈母本就精通岐黃之術,皆看出是熱毒往肺裡鑽的跡象,端的著急。
“徐媽,你再去換盆水來。擦身還是不能挺啊。”沈母難得的聲音裡透著焦急。徐媽聽了吩咐,趕緊取了盆子出門。一邁出屋,就見著院廊裡嫋嫋婷婷立著一位妙齡少女,卻是個熟面孔,遂道:“是張家小姐來了,我們少爺身體欠佳。您不如後面屋裡坐會兒,我還讓辰兒丫頭去伺候著?”
“謝謝徐媽媽,不過我在門口瞧瞧便走。徐媽年若有事便先去忙吧。”小姐姐輕啟朱唇。
沈母聽到動靜,給沈括掖好被子,又將門簾掀起一角,招呼道:“茹蘭,進來吧。”
”伯母,沈哥哥他,身體可好些了?”隔著到紗簾,張茹蘭抬眼朝裡張望,遇上沈母目光又連忙低垂螓首,巧目染紅,忍了忍淚,又道:“本不該來添亂的,可是不來,心裡慌得很。”
“早上大夫才來看過了,添了兩味藥。只是,這體熱總不消,又吃不下東西。括兒這幾年倒是身體康健了些,想來還是能挺挺的,倒也不必過於擔憂。蘭兒,你的心意,我與你伯父是知曉的。”沈母道。
等徐媽打水回轉,張小姐這才因避嫌退出屋去。沈母看了一眼病中的兒子,見沈括眼皮半抬,顯然適才就醒了,道:“茹蘭這丫頭倒是有心了,等我兒病愈。可要好生謝……”未及母親說完,沈括又咳嗽起來,“娘親,我口渴。”
北國,率賓府。
“哎呀媽呀!姑娘昨兒還好好兒的呢,這是怎麽的了?”
耳朵裡傳出嘰裡咕嚕聽不懂的語言,此時的某人也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看她那離線翻譯字幕了。
那聲音繼續道:“等著啊,我去找薩滿阿瑪來”,穿灰鼠袍子的粗壯女人一路小跑,出了屋。北風煙雪自四敞大開的屋門灌進來,炕上的王小楠把身子又蜷了蜷。
恍惚中記得有人說過,去北地人生地不熟的,無論如何,我去了也好照應一下。不過貌似弟妹其人生猛得很。此人便大為放心,大清早跟著一隊女真人跑山林子裡打獵去了。
一雙長著繭子的粗糲大手撫過發燙的額頭,這回開口說話之人倒是說了漢話:“哎!沒死就起來吃藥,腦子不好,自己作死!”。被火燎了一塊的皮毛大氅忽地展開,大扇子一樣拍在王小楠身上。
勉強起身,藥還是得吃啊。然而,這是一碗什麽樣的耗子尾汁啊?灰綠中冒著苦澀的泡泡,濃稠的像一鍋漿糊糊。小楠迷迷糊糊的想著,就當是魔芋代餐奶昔裡兌了螺旋藻吧。小六子進入休眠,現在要轉換為人類自救模式了,喝吧。入口,哇地一聲,這個味兒啊!無法形容!
面前之人好似早有預料,一個閃身躲過噴吐物。於是,那一口便悉數招呼到他身後的一個豹頭環眼的孩子身上。
“大膽!竟敢將這髒物吐在本英雄之子身上!”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又道:“念你尚在病中,就打十個手板吧。”少年從屋子裡尋摸了一圈兒,找了根小木棍兒,上前便去掰王小楠的手,準備行刑。忽的,他腳心離地,卻是被拎起來直接丟出了門。他也不敢與老子理論,隻好怏怏離去。
“報!”
“進來。”
一個兵士於門外進來稟報:“世子閣下,昨日那幾個卸船時汙了米糧的奴才要如何處置?請您示下!(女真語)”
“打殺了。這點兒事也來稟報。”
“萬萬不可!你明知道不是他們。”王小楠聽了這殺氣騰騰的話,心臟猛地狂跳。昨晚一時急智所說托詞,不想卻成了殺死伯仁的刀。見劾裡頗冷著面孔。她嘶啞著嗓子,一時忘了身體酸痛與頭痛心悸,學著那士兵的樣子,在床鋪上跪下俯首。“世子閣下,請聽小女一言。再行發落不遲。”
“說。”
“資源藏於天地便隻為自然造化。然,唯有被人采集挖掘改造,方才使得資源化為可用,足見人力可貴。久聞北地地廣人稀,若要對域下安民輕動刀戈,於一族發展大大不利啊。如若為了防止沙糧之事走落風聲,那我等豈不應一同受戮?!若為賞罰分明彰顯法度,可否,念在另有隱情,換個責罰?”
“哦?怎麽個責罰法?”
“不如, www.uukanshu.net 便改為……拔舌。”越說聲音越小,到後面的話說出口,已經將她的力氣都耗盡了。只是,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來通稟的軍士,早在示意下退出了房間。劾裡頗朝藥湯瞥了一眼,小楠會意,拿起湯碗一掫到底。
“聽得懂女真話?”劾裡頗挑眉,語氣輕佻。
小楠下意識地搖搖頭,不對,又點點頭。她都不知道自己這算會還是不會了。準確的說,本人哪有那麽多才?
“本世子看起來殘忍嗜殺嗎?”停頓片刻,“對,女真人金貴著呢,我可舍不得為了那個破事殺了。不過,既然此事已定性,那幫人就隻好頂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如你所願……吧”。
“你!混……”,眼前一黑,病號又激動了。
“哎呀,哎呀。還是少了歷練。瞧瞧,一丁點兒的事兒,把自己搞成這樣,還掉金豆豆了。狐狸病了也要多休息。我走了,你好自為之。”劾裡頗抬腿出了門,見到最初來報信兒的女人,還是那身袍子。於是笑盈盈地道:“大嬸子,這幾天好生看顧一下她!對了,出來進去記得關門。”
房舍間,雪地裡,一黑一灰兩少年,你追我趕。
“你別跑!”
“你別追,我才不跑。”
“一起停!”女真少年手持馬鞭,開口協商。
“你把鞭子扔了。”小道長寸步不讓。
“我扔了!之前是我誤會,算我欠你個人情!我可以給你點好東西補償。不過,你那腿上功夫當真了得,都快趕上我爹身邊的,啊,沒啥。那什麽,你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