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楠與沈括和衣而眠，就在瓊樓頂樓隔間裡對付了一夜。天光微明時，許琦山與一位約莫三十歲上下的男子匆匆趕來。一經介紹，原來這位便是大表哥常掛在嘴邊的武教習周師傅了。

　　周師傅沉聲說道:“那物已送禁軍營把守。”說罷，幾人才長舒一口氣。

　　許琦山撓撓腦袋說:“”小楠姐，你那堪輿圖是從何處得來的?”王小楠語塞，隻好推說是長輩傳下來，而今與家人失散，亦不知是何人所出。

　　那周師傅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卻也未再追問。

　　昨晚，沈括與小楠分析了一通，她才算想明白:就算放在二十世紀早年。勘察地形、地圖測繪也都是極耗費人財物力的事情。往一千三百萬平方公裡撒人搞這些事，怎麽的?你家是有多龐大的神秘組織?哭臉:要怪就怪小六子的功能太超前了。她太習慣於享受信息紅利日久成自然，才會不把這些當稀奇，就知道啪啪的往外拿，也不想想這種東西現世。哼哼，分分鍾流血事件搞出來。

　　周師傅其實有話沒說，昨晚連夜求見住江南道兵馬都監。那堪輿地圖一展開，驚掉了幾位軍中大佬的下巴。都監宗舜將一張令牌摔在地上，道:“膽敢泄露軍機者，斬！”隨即調派親軍營將那圖按一級機密要件日夜看守起來。

　　許周二人不敢隱瞞前一天有可疑人員往來的情形。那宗都監另派了一隊軍中高手尾隨兩人回程，便是來做秘密調查與監視的。

　　市郊一處馬場。

　　沈括想起頭一晚娘子所說:明日那兩人還要送馬和海冬青來，我倒想會他們一會，到底是何方神聖！言猶在耳，可現在看情形。它們原來指的是……算了，那些複雜時事與娘子何乾！

　　王小楠從蒙古漢子脫裡的手中接過馬韁繩。那匹純白色的母馬眨眨大眼，回頭看一眼舊主，又轉頭看看小楠。一人一馬，含情脈脈對視了好久，各自向前邁了一步，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又是貼臉又是擁抱。這熟識的速度，遠非那所謂高等生物，一邊各懷心事，一邊言語試探所能比擬。

　　哢噠哢噠地跑了小半圈兒，馬背上，王小楠覺得這馬兒背闊蹄穩。被慢速跑，總覺不過癮。別問馬，問的話，馬君也是這麽想的。但見它從踏步行走，小步快走，到撒開四蹄。哢噠哢噠哢噠噠哢噠噠……郭德綱郭德綱郭德綱郭德綱。風吹雙頰，越發猛烈。起初馬上人還稍有驚慌，眼前立時浮現出各種動作與力度。知道那是智能體的引導，便隨之將身體前傾，同馬頭所向;雙腿撐起的同時又和著駿馬起伏。專心感受身體所感，以調整姿態和呼吸，竟漸入佳境。

　　沈括見馬匹奔馳，不由得擔心，無奈自己馬術不精，隻得望向表兄。正這時，空中一聲長鳴，一隻白隼俯衝下來，伴飛在那疾馳的人馬身側。女真小辮子今日裹了一方頭巾，他那特殊的中空髮型也不那麽明顯了。適才，他那隻海東青就開始躁動不安，解開腳鏈後卻是自飛向了那女子。他驚訝之余細致觀瞧，發現馬上女子含著口哨，方才了然。

　　“你這娘子，聽聞也不是中原人士，總呆在這溫柔鄉裡幹啥?當隨我回草原去！”蒙古漢子聲如炸雷，給一旁的書生沈括聽得不禁皺眉。從來都是溫聲輕語的，今天碰著一個這麽莽的。再聽他說的那話，真是讓人受不了。

　　王小楠勒馬下鞍:“不行啊！常年牛羊肉，我吃不慣！”

　　“什麽?姑娘不是說笑?！那細嫩的小羊肉咬在嘴裡一股油，香死個人。怎麽可能吃不慣！”脫裡不解，邊說著還抹了把嘴。

　　一圈馬騎下來，王小楠開心不已。與這位脫裡自然也熱絡起來。這漢子漢語不好。兩人連說帶比劃，動作誇張，笑聲不斷。一時別人倒插不進話去了。

　　脫裡來到白馬身邊，一雙粗糙大手撫摸著那一身光潔毛發。細長的眼裡流出兩行淚來，說了一長串蒙語，似乎在傾訴和告別。跟馬談完了，又轉向王小楠:“這是俺那死去的妹子護下的馬駒子。以後就跟了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說著又抹了把淚。

　　“一定做到！嗯，能問問這馬，你妹妹。”小楠回應。

　　那是時常上演的人與自然拚鬥的故事。褪去青澀的童話外衣，冬季的草場上朔風煙雪。沉寂的大地上，人跡罕至。食物與保暖物資是這時節裡人們保命的東西。一旦物資短缺了怎麽辦?搶！部落間原來也無深仇大恨，一切為了生存。脫裡，那時更加年輕，隨著父兄一同出去尋找幾只在風雪中走失的牛羊。可誰承想，等他們回到部落時，只見到了滿地狼藉。他發瘋一樣衝回妹妹所在的帳篷，

　　那帳子倒了。妹妹在遠處一個雪窩子裡，將一床毯子蓋在未滿周歲的白雲身上。那一次，部落裡死了幾個人，能充當食物的幾乎都被搶走了。妹子被發現時人都已經僵了。夜裡，脫裡嚎叫的像一匹孤狼。

　　“太嚴酷了，要不然你們留在江南吧！”王小楠道。

　　“那不成！怎樣都是我們家。”脫裡回道。

　　王小楠話鋒一轉:“你們這次來此帶的什麽貨物?可出了手?看我能幫上什麽不?”

　　“奶乾、羊毛，有的是！只是南人狡詐貪心，不曾給我們草原人一個公道價。”

　　“怎麽才算公道價?可帶我去驗看貨品。不過我倒有個想法，希望你聽聽。”

　　“姑娘可不要再壓我的價了。我們指著這錢換東西過冬了。”脫裡道。

　　“我才不砍價，只要你們牧民肯出工出力。把羊毛做一些深加工，便可賣個好價錢。”

　　“當真滴?那說說，我可想聽。”

　　王小楠還是沒向旁的宋人一樣把這蒙古憨憨當成外番蠻子來看。 www.uukanshu.net 她想的是這內蒙外蒙出的羊毛自然是實打實的好原料。但是作為輸入端，注定是整個商業鏈條裡最低端的存在。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們說羊能得著啥?都讓中間商賺差價了。經人家那麽一加工，再一轉手至成品到消費者手中，又是另一個價格的?我回頭把作羊毛呢子的流水加工機器賣給牧民們。這年頭還沒有那種料子，要是做成成衣，一件好大衣不得賣它個一貫錢呢！這想法一說，脫裡的腦子一時反應不過來。那位小辮子先說話了:“早聽說王娘子是位女魯班。有這好事，脫裡你還猶豫什麽?還不趕快答應。不過，姑娘可不要厚此薄彼。我們女真部窮山惡水，你也幫我們指這條致富明路。你看，我把海東青都給你帶來了！”

　　王曉楠看看小辮子胳膊上那隻呆鳥。天哪！它還會歪頭殺！凶萌凶萌的！一時接不上人家的話茬，隻道:“哎呀媽呀！要不整個稻田養蟹吧。糧食高產、螃蟹肥美！做直播帶貨吧！家人們，誰來買呀?”給對面女真大哥整懵了。

　　“嗯……這！如何稻田養蟹?又何為直播?”

　　王小楠心想，我滴個乖乖，我這都說了點啥?一拍腦袋，轉移話題說道:“脫裡，我突然想到個冬天的好去處，最適合牧牛羊的。下海去，在東南萬裡之遙，有座西蘭島。那裡沒有嚴冬，遍地草場。你們等我造一艘大船，帶你們去看，定然會愛上那裡。”

　　許琦山與周師傅很想摸摸她的腦袋，看是否發了燒，燒壞了腦子。沈括卻大為好奇，滄浪之濱，尚有多少未知?世界那麽大，星辰大海，真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