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緣分如此神奇。本來懵懵懂懂被拉來做這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的王小楠,和這土生土長的往日嬌羞俏姑娘今日精明儉省撒潑打諢的管家能手陳王氏並坐一起。普通如我等打工人,今日在他人眼裡卻是自帶光環的活神仙。這一來,倒使得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人精兒仿佛酒後吐真言,將自己來此的目的與故事背景一應托出。
“哎呀呀,既然仙姑在此,我們就不敢計較這些俗事了。這就把家中地契拿來給各位道長們過目。全當小婦人一家子修功德,求福報了!”陳氏小心的說道。
王小楠耐心聽完陳氏的話,自打認出這人,心裡起初十分反感。為什麽呢?您道這人是誰,還真是個間接熟人呢!看官們可還記得小楠初來乍到,於海灘上巧遇妙音落難,始作俑者便是這陳婆子一家。貪心商戶逼著人家丈夫疑似過勞死在前,設局誘拐少婦當小三在後。在王小楠心裡,這戶人家是沒底線無下限不良人標簽貼得死死地。當日自己無心一句“磕個錘子磕”,沒想到這貨當了真,促成了今日相見磕的局面。
只見這陳氏一張薄嘴唇上下開合,口齒清晰、思維靈活,見話接話,好不利索,倒是個伶俐人。小楠心想,到什麽時候都有這般人物,一時將自己與此時的人事物間劃開一道鴻溝,初始的惡感慢慢消散了去。也好,不如就坡下驢將計就計,遂說道:“陳氏,聽你說話倒是清晰利落,想來你在家中也是做的主的吧?你家家業蒸蒸日上,裡面可少不了你的功勞,說你是家中梁柱也不為過!”
陳氏一聽這話,面上容光煥發,頭又不自覺上揚幾分:“那您看呢,老娘我…喲…瞧我這臭嘴。仙姑過獎了,哪裡經得起您的一誇!”
小楠笑道:“你就不用自謙了,就像一開始的反應就好。所以,你這掌家婆當知置辦家業不易,然,散財都是容易。尤其是這土地,不是你等地主的命根子嗎?如何輕讓於人了?我只是暫住此地,你也不必避諱我,該如何為就如何為吧!”
陳王氏的敘述基本印證了沈括此前的猜測。關於紫霄觀收受農家投獻土地的事屬於觀中內務,一經落實,倒是省去了沈王二人拐彎抹角查人家帳本的功夫。不過,心中不解,一個修道之地,出於何種動因大肆收攬土地?難道真是,財帛動人心,貪這一原罪,但凡是人便躲它不過,連這出世的道家也不成?
一看眼前這陳大嬸的怎呼精明勁兒,也不知道任憑她發揮,能把這道觀的古井攪起什麽波瀾?不如躲在一邊看戲,讓子彈飛一會兒如何?
道觀後院兒裡,一群孩子圍著老道玄真嬉戲打鬧。
“道士爺爺給你們變個戲法兒!妞妞,你看這是什麽?”
“爺爺,這是硝石。”
院子中放置一大木桶,老道早在桶裡鋪了一層硝石,胡子樂得一顫一顫地說:“接下來,奇跡時刻將至!孩兒們,放大眼睛看著,水中要生出冰凌子來了。”
別看道長人瘦,體魄卻是強健,毫不費力地拎起身旁小桶,將清水緩緩注入大桶內,直到沒過石頭,掂量著水與石的比例,差不多在2 : 1時,才停止了注水的動作。將手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噓,眾小童一時安靜下來,全部圍在桶邊,生怕吵到了裡頭正發生的化學反應。“忘記告訴你們了,要看冰,時辰可長著呢!爺爺得把這大桶蓋住,要不然呀,暑熱氣一跑進去,就不讓冰冰出來了!”
孩子們一下又喧鬧起來,有的大失所望,有的兀自流連,有的顧左右而忘了這水石前緣。就在這一片詳和歡樂的氣氛中,一陣急促的腳步匆匆來到後院兒。
“上師,那個,您是……玄真上師,還是玄鶴上師?”小道士一臉焦急加蒙圈。一般的雙生子長相聲音總有些區別,而咱們觀中這二位,當真是難分伯仲,連久居於此的道士、香客也時常分不清。真不知那些孩童們為何能一認便知。
玄真道長背對著來尋的道士,嘴角微翹,又故意板起臉來裝嚴肅道:“吾乃玄鶴,怎麽?新近來的嗎?這也認不出?”
“玄鶴上師,前殿有一婦人鬧將起來了,非要見您老才肯罷休!說是,說……”
“吞吞吐吐,我等求真悟道,心中坦蕩無礙,有何支吾不能言之事啊?”
“那人說是……有了您的骨肉。”小道士其聲如蚊。
“什麽?玄鶴他…我去看看。”道長的老帥臉臉色微紅,想到自己此時的人設,於是急忙改口。
此時一應香客,幾乎全因王小楠搞出來的地滾雷被嚇跑了,要不然還要生些別的變故了。只見,前殿內,這陳王氏是哭天抹淚,半遮半掩、欲語還休的敘述著,卻也將那帶著桃色花邊的資訊說了個真情流露,感天動地。道士們一開始是堅決不信的,奈何陳氏不去當個編劇,當真是大屈奇才。存在這婦人腦袋裡半輩子的道聽途說,戲文畫本子,結合著道觀的情境與玄鶴其人品相貌娓娓道來,半真半假的信息摻雜在一起,話語連珠地,如同小火兒慢燉著一鍋紅豆相思八寶粥,咕嘟咕嘟粘稠的化不開,扯不清了。
王曉楠躲在殿側聽話音兒,一手捂著嘴,一手捂著肚子,這絕不是因為來了例假,完全是憋笑憋的。陳氏與道長間有沒有事,她自然是知道。這鳥為食亡,人為財能拚到這等地步,她對陳氏也算是佩服的不行。沈括眉眼彎彎,想不到自講台上走下來的小楠姐對五行八卦中的八卦竟然如此熱切,又向四周一掃視,見殿周的道人,個個狀似悠然,卻無不是耳骨豎立。唉,想來今日這觀中的八卦爐,怎麽說翻就翻了呢?
道觀一偏廳內,幾個管接待的道人交頭接耳,見事主玄鶴道長一進門便閉了嘴。本著該聽的聽,不該聽的不聽的原則,幾人退出房門,到遠處等候,隻留了一端茶侍應的小道童。當然,還有那聽牆根的一男一女如影隨形,仿佛貼在了牆皮上。
主事道長踏步徐來,見得廳中客座上,一年近四十,豆腐西施一樣的人物,正坐著喝茶。倒不像適才所想,有撒潑胡攪蠻纏之舉,還頗有些端莊淑麗大家長婦的模樣。老道心下有幾分虛,若是前者,玄鶴倒無可能相中,若是現在這副樣貌氣質,難保不動一絲凡心,難不成一時糊塗?搖搖頭,想來師弟操勞觀中事務,又要一邊研習道法,兩不相誤。當真是時間管理大師不成?繁忙如師弟者, www.uukanshu.net哪有功夫扯別的閑事。我兄弟間,這點信任總應是有的!遂張口問道:“這位女居士,貧道乃本觀主事玄鶴,不知你來此說話,是為何求?”
陳王氏一看,總算見了主事人。要不是使出些手段來,以自己的身份還輕易見不著這位傳說中的大師。想起自己家中的要緊事,連忙挺了挺腰杆子,說出來的話卻是客氣得體:“道長,適才言語行狀多有冒犯,還請您原諒!只是迫於家中生計,實屬無奈之舉,若不然你老這神龍不見首尾的人物。唉,實不相瞞,小婦人家中倚祖上功名,有幾戶農人寄附田地。只是,近來人心浮動,說是肥田因連年種植,損耗地力已作荒,想捐贈於貴道觀來以表功德,不知您可知此事?”
玄真聞言不禁心中一驚,轉瞬便猜出了事情的七八分緣由。遂言道:“觀中事務頗雜,具體事務需要核應對照。聽居士所言,此事還尚未成行。如若果真是荒田,觀裡收了,屆時借貴地修金身立神位,與世人參拜,自無不可。若尚存地力,那傷農損產,有失和合的事情,斷不是我紫霄觀的行事作風。”
又問了陳王氏的祖產所在及涉及農戶具體事宜,一切了然於胸後,便說了一些體諒的話,請陳氏回去放寬心,會給這事情一個合適完滿的處置。隨後,老道自懷中掏出一方木牌,囑咐道:“女居士放心,如再有任何不妥,可手持此物來觀中找貧道,自會有人接待,可萬萬不可再鬧出今日這一出了。”
送走陳王氏,玄真臉色深沉,恐怕自己要與那位好師弟,兼好兄弟好好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