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想起要問什麽事情來了。那東閣裡出來的布衣百姓，所購置香燭怎的比華服人的還貴！實在有失公道，不應是道家作派！王小楠神色微動，料定那坐於左手邊，說話面面俱到的道長便是負責管理實務的玄鶴了，張口正要問出來。忽然眼前衣袂飄飄，一抹淺藍袍服的背面大襟差點懟到她的臉上，這人還能是誰啊?只聽沈括說道:“玄鶴道長，我等旅途勞累，今日便想早些歇息整頓，還要勞煩您為我們安排一應事宜，實在感激！”

　　“哪裡的話！沈少公子於我紫霄觀中，無須如此客氣。”玄鶴道長朗聲說完，向王小楠這邊看過來，展顏一笑，這一笑，恰似那春風化雨。見者雖不見得給屈解成萬種風情，卻是又一番飄然出塵的風姿。小楠一時又有點兒五迷三道的，腦補著:這道長年輕時不得什麽樣兒啊！

　　大家也不要怪她！這姑娘從前天天的周圍都是格子襯衫，外加發量堪憂的人群，見識太少就是這點不好。玄鶴道長像個老中醫問診一樣，問及她的起居習慣等諸多細節，又就此做了對應的安排。最後，吩咐了一位身邊得力的道人親自去安排她一應事宜。結果就是，她都不知道怎麽順勢就答應下來的。

　　待往住處行走的路上，小楠奇怪地看向沈括，感覺剛剛他是故意的似的。沈括使了個眼色，不經意地看一眼前面的領路人，小楠也便息了聲音。

　　初夏夜，江南的暑熱總算褪去了些。敲敲小沈的房門，兩人在晚風中並肩而行。

　　“小沈啊，我的疑問，你怎麽知道的?”

　　“見你所見，想你所想。”

　　“哼！才不是，你這人就是腦洞大，換了誰在你身邊，都要被看得透透的。”

　　“這倒也不無可能。”

　　“你呀！還是初見時謙虛謹慎的樣子討喜一些。”

　　“在娘子面前無須還作那般姿態。”

　　“你！又來！我可沒答應啊。你這心眼比個頭高呢！話說回正題吧，你是不是已知道了些什麽?”

　　“不確切，也只是猜測而已。”沈括說到這裡，已收起先前的輕松表情，轉而嚴肅起來。

　　“說說看呢?”

　　“簡單說來，隻四個字——土地兼並。白日裡所見那對母女，恐怕來請香還願是假，借請香交納地租才是真……”沈括將心裡猜測托出。

　　王小楠本不通政治，對這千年前的時事更是不通了。試著將沈括的猜想轉化成她自己的理解，便是如此這般:現如今，正值北宋中期，土地兼並很嚴重也很普遍。一邊是富者有彌望之田，貧者無立錐之地。另一邊呢，更缺德，富者通過各種門路少報田畝數量，或者將上等田報成荒地或下田，這便可以免去許多賦稅;而普通百姓呢，就只能拿自家那一畝三分地的出產來交皇糧，還要將富者瞞報的土地出產一並補齊。不過，對於寺廟道觀買賣民間田產，卻是法典中嚴加禁止的。可是，為什麽沈括會判斷所遇布衣‘母女’是投獻土地給道觀的農家呢?一是看衣著與手上老繭，可辨識其身份，加上年輕女子口中不情願的語氣;二來便是這香燭錢向來不好清算多寡，心誠者多捐些，手頭緊便少給點兒，這不好明碼標價的才是最方便的途徑;再者，雖然道教在我國影響極大，但說起紫霄觀的歷史，卻與遙對的靈隱寺延續百年不同。20年前，此處還只是座名不見經傳的小觀。自上一任觀主仙逝後，主位交由玄真與玄鶴兩位道長。此後名聲鵲起，大興土建的勢頭很盛，但似乎也有些崛起得過於迅速了些。說起，道觀或寺廟如何將農家土地劃為己有，這裡面門道頗多，江湖中也有些傳聞。這其中，還難保不涉及府衙內的公人。

　　王小楠不解:“幾柱香便要60余文，聽那女子的話音兒，上個月似也來此交過這錢。怎麽，老實交稅，負擔比來此還重麽?怎麽會寧願將自家的田出讓給別人，再來交地租?！這好荒唐啊！”

　　沈括聽了，卻只能苦笑著點頭。

　　小楠氣道:“如若果真如此，這裡還算什麽清修之地?我倒不如回三姑娘島上去，一回去我就搬去衛工那院子去，天天琢磨些工具手藝，也總比這裡乾淨省心呢！”

　　沈括急道:“娘子，你倒是可以隨時回去，可你要我怎麽辦?那島上也不讓我隨進隨出的。一著急便說氣話，我看你還不如我這年紀小的心神穩定。”

　　“我哪裡能和你比了！你可是……哼！不與你說”

　　“反正，我不同意你搬到衛大哥那院裡去！這個，給你。”小沈的語氣重心集中在前半句，落地卻輕輕落在手裡的一個羊皮卷上。

　　“這是?”小楠剛皺了一下眉頭，便被這物什吸引了注意力。

　　“這是海外堪輿圖的複本。我那同窗不肯出借於我，想來是人家的貴重之物，不肯輕意出借也是正常。我便央他讓我臨摹下來了。”

　　小楠展開那羊皮卷，借著昏暗光線打量起來，上面所繪製的，是一副歐亞大陸、東瀛列島、以及南海諸島的地形圖。與記憶中的現代地圖相比，各個大陸與大洋的形狀繪製得就太不精確了， www.uukanshu.net 許多地方都對不上號。星星點點許多蠅頭小字，應是標注著山河區劃的地名罷，看不真切。可以想見，或許是某個炎熱的午後吧，或是一點燭光照眏的夜晚，這少年人客坐於同窗家中，描摹著一筆一畫，也不知字裡行間中傾注多少心血。她張張嘴，覺得說一個謝字說不出口，又欠下一個人情來。只是，這堪輿圖，難以幫她跨過時間之海呀！打破的因果鏈，也讓那原本熟悉的未來蒙上霧霾。臉上表情又複落寞輕寒，像又回到了初來江南的日子。只是身旁多了一人，伸出修長手掌扶住她的頭，讓她靠在自己尚不夠寬厚的肩膀上。

　　倒計時，5……4……3……2……1。

　　王小楠一抬頭，反應過來:“猜測歸猜測，其實前幾日也有人給我兩個猜測。如你所說，我太過心急，也尚未求證，只因著不合自己理想結果便抽身出走。我看，兩位道長未必全然是大奸大惡之人，我們不如，探尋一下實證吧?免得冤枉了人家?”

　　“正有此意，我也不願隨意揣度兩位道長。”沈括答。

　　“那，我們查他們帳本?”

　　“怕就怕一本明帳一本暗帳。”

　　“我有個想法，你看我們這麽辦……”王小楠變身毛利小五妹。

　　“對了，你之前說不同意什麽?”小楠問

　　“沒，沒有啊。”

　　“不對，你有！語氣還頗重呢！”

　　“我對你嗎?怎麽可能呢。”沈括答

　　“真沒有?”

　　“定然沒有的”

　　“啊！我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