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第一個沐休日,瓊樓前的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開業不到兩個月,這道口已儼然成了錢塘名片、打卡聖地。無論是來看新奇後順帶零買的散客,還是嗅覺靈敏的大商小販兒,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原來的老鄰居,兩家棺材鋪子,一家已被收購,此時做了平民兩元店。而另一家死活不肯挪窩,聲稱是祖父那代的傳承,不可輕動。
自打下了一場雨,文人騷客看到了夢幻般隨雨水沾染漸顯的青綠山水畫,的旁邊,是一家黑漆漆棺材鋪。這叔能忍,嬸兒也不能忍啊。一群雅士是每天分八撥找這店老板,擺事實、講道理。結果,都不好使!店主以釘子般的意志力,堅守在煙雨山水間屹立不倒。局面就僵持在那裡。後來王小楠提出以雙倍價格給人家,這才請動那尊大佛。
結果,世上無不透風的牆,頭一家棺材店的唐老板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不幹了。一樣的鋪面,怎地?我老實好說話就活該受欺負嗎?這人啊,一旦心裡不平衡,就會變得很難纏。小楠被他多次攔在了辦公室和路上,想想本已過了房契,又來要錢便生氣。而被糾纏多了,王小楠又是個實心眼兒的,想想貌似也確有不平,剛準備掏錢給人家,那陳王氏扭扭噠噠的進門來了,與那唐老板東拉西扯的,也不知怎麽的,還與人成了拐了八道灣子的親戚。而後來,那人再沒找過麻煩。
王小楠到底也沒明白,那親戚關系是怎麽論的,好像編中國結似的繞來繞去,最後收尾時那麽一拉拽,結構還很整裝結實。只不過裡面的道兒道兒不是她那個腦袋能想明白的。不過經此事卻更確定了,這陳王氏真是個不打折扣的能人。
守著新空出來的鋪面,正思忖著該做何用處。鋪子不小,前店少說二百平方,還是典型的前店後廠。三姑娘島新送來的貨也讓人卸到這後院。自裡面抽出一本日歷,湊近一聞,一股油墨香撲鼻。紅色油面紙做封皮封底,看著喜人。內容頁裡每張上印著時節圖畫。年月日用數字和漢字書寫,還配上了拚音。大家都以為這是出自她手,外事女官,更是把她當成勞模誇:“看看,管著那麽大一間鋪面,還有空做這些!”其實呢,她不過是動動嘴皮子,活兒都是小六子辦的。
王小楠坐在一張為及搬走的座椅裡,手裡拿著日歷。好像時間又回到在三姑娘島上課間休息那會兒。這年頭,文盲才是主流,而不是大學生。別說看書了,就是這方小小日歷,有幾個普通人能認識裡面的四五六的?魯迅先生當年語不驚人死不休,曾說過:“漢字不死,中國必亡。”反常識吧?驕傲了幾千年的文化,被從小崇拜的文化名人如此批評。其實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說,繁體漢字過於繁瑣,難以普及,並且在讀寫效率上落後於符號文字。所以,新中國成立後,政府主持文字改革。當時規劃有兩個方向走,一是漢字拉丁化,一是簡體字。這多虧了沒搞漢字拉丁化,否則我王小楠穿到古代來,一個方塊字都不認識,豈不成了文盲了?現在好歹大多數的繁體字都能蒙對。隨著這段時間的補習,應對日常讀寫也已不成問題。還有個新情況,便是些有生意往來的掌櫃們見了瓊樓正在使用的借貸記帳法,時常纏著帳房姑娘們問東問西,都有些影響到店裡正常工作了。乾脆,反正也沒想好用這家鋪面幹啥,就先當個短期培訓中心好了。為了把日歷賣給老農,為了和生意夥伴們統一對帳,把培訓事業抓起來吧。普通百姓嘛,買日歷送培訓;但掌櫃們,他們可不缺money,不能白給他們培。咱們是付了成本的!嘿嘿,看我有沒有做奸商的潛質。
做教習時,月入一貫,已屬高薪。直到自己做起買賣,才知那實屬小錢。低買高賣、覆手為雨,走得就不是線性累積的路數。現如今島上仍為她保留了教習崗,雖久未講學,卻仍按月給她發著崗位工資。只是這象征意義大過了實際價值。瓊樓開業的第一個月還屬於預熱期,到了第二個月頭上,大訂單如雪片刮來,財富從天而降。她曾跑去牙行打聽房產。這江南一帶,人多地狹,寸土寸金。不過她再聽說哪座精致院落要價千貫時,也並不覺遙不可及了。放在從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正做夢數錢,打對面瓊樓中傳來玻璃破碎聲,伴隨著人聲嘈雜。店員阿香跑過來:“王姑娘,不好了,配鏡部那有人鬧事。”
“別急,帶我去看!你與我說說是些什麽人。”
這二樓的書齋門口,單起了一座玻璃櫃台。裡面陳設著矯正視力所用的鏡片。一塊畫著大小不一,開口朝向隨機“E”字的白板豎立一旁。兩個身著製服的店員保持微笑,立於櫃台之後。當天來了一老一少谘詢配鏡,一切按流程進行,一開始並無異常。那隨同而來的小童拿起祖父試戴過的兩隻鏡片對著遠處觀瞧,小臉上滿掛滿驚奇:怎麽遠處景物被拉近了!正看的起勁兒,一隻粗壯大手伸過來,鏡片轉眼被那大手拿走。一壯漢有樣學樣地舉著兩隻透鏡,對著遠景一看:“他娘舅家初生的小馬駒兒;先祖座下的白毛狼君;薩滿阿媽施了啥熊法術嘞?”
這壯漢是哪位?前面也有出場,正是入江南那一節中,拉著馬頭琴嘲笑一乾南人只會哼唧軟糯腔調的那蒙古漢子。暑熱已去,獨他露了半條膀子。小童抬頭一看,這身高九尺,胡須鬢角粗重之人。下意識地往老者身後一躲,不敢言聲了。
大漢身旁還有一人,身量比前者略矮小,兩條油辮兒垂落肩膀。這小髒辮兒從蒙古漢子手裡接過鏡片,往遠處略看片刻,眼中厲芒一閃即逝。又連忙學著中原禮節,微笑著向老者施禮:“老丈,適才有所得罪。只因看到這物什神奇,還請您與小公子見諒!”老者見對方有禮,剛要回話。
“呦呦呦,你這長白山的獼猴,這套虛禮學得倒有模有樣嘛!哼,沒半點兒馬背部落的風頭。”蒙古漢子喝道。
聽了這話,小辮子也不生氣:“這叫入鄉隨俗!”
“鬼扯!”蒙古漢子瞄一眼店員,大聲說道:“你,給我打包二十塊那鏡片,快點兒。”
“余下的我都要了。”小辮子接口道,口氣稍緩和,但同時將手伸向那試鏡老丈的臉上去,說:“這副我也要了。”
店員有些傻眼,沒見過如此買眼鏡的,連試也不試,直接包圓兒。反應了片刻,還是那年長些的先回道:“兩位客官,本店配鏡,目前隻零售。若是您需要配鏡,可讓我們為您先行測試視力。 www.uukanshu.net 之後,再選擇合適的……”
“廢話真多,讓你打包就打包!”大漢一聲如晴天霹靂。
一旁前來購物的人群中有人看不過眼,遂懟道:“哪裡跑來兩個蠻人,也來配鏡?鬥大的字也不知道認不認得。”
“我中原地界還輪不到你們撒野!”另一人說。
“蠻人?撒野?你再說一個試試,唧唧歪歪,煩死個人。”大漢一把揪住率先說話那書生脖頸,單手一較力滴溜起來,往那櫃台方向一甩。一時間,玻璃碎裂聲,人呼喊聲,大聲咒罵聲,孩童哭聲混在一處。王小楠於對面商鋪聽到的便是這聲音。來至店內,見兩個打扮奇異之人糾纏在一處。一個小辮子大聲地叫著聽不懂的語言。小楠隨即開啟智能翻譯,耳中傳來同聲傳譯:“大哥,冷靜點,畢竟是南人地界。別忘了你阿爸與我阿瑪臨行前的交代。”“分析二人身份”她再發指令。眼前浮現提示框,自那兩人面孔衣飾顯著處延伸出引線,提示框中展示分析結果。小楠看罷,也有些驚訝,還是上前一步唱道:“他賽拜努。遠方來的客人,歡迎你們來到我瓊樓!想必之前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兩位諒解。”
這一聲唱後,那勿自扭著的兩人停止了動作,蒙古漢子兩步跳到王小楠面前,小楠也不躲。漢子說道:“賽拜努,賽拜努。你這小娘子跟那些南人女子還真不一樣。嘿!你誰呀?”
“謝客人的讚!本人是瓊樓的掌櫃,姓王。”
“啊,我知道你。既然知道我們草原上的問候,那一起吃個飯唄。”說著伸手來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