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妹陪著小楠,聽著這位叫會做衛興的大師傅一路聒噪,問東問西:“這是什麽符?”衛工指著木棍上的阿拉伯數字。“這個,你就叫它大食數字吧,和漢字數字一樣,也有一二三四五,只是簡潔上許多。”“怎麽個簡潔法?快說說,快說說,可急死我!”“衛工不用急,這兩天我正想開一門課,會詳細說的,您可以到時來聽。”貌似這位師傅還有一肚子的話要問,小楠想著,與其單獨解釋,還不如面向大眾。
高大的衛興站在路中央,仿佛一堵活動的牆。他身邊一位路過的少年耳朵微動,適才沒聽錯,說到了大食數字,莫不是小時候在泉州商賈蒲家見過的那些?當時年歲太小,不及詳解,這王娘子好似知道許多。想到這裡,少年轉身追去。這人正是沈括。
於是,這支小隊又添丁進口。
衛星的作坊位於村子最裡邊,隻他一人便坐擁一座獨樓單院。為啥這麽優待他呢?其實也不算是特意優待他的,只因他這院子——真是沒有人願意和他一起住。原因是“亂”——東西奇多無比。但是據衛大師傅自己說,說這叫作亂中有序。但是到底是有什麽序,只有他自己知道。還真讓他說著了。人在自己取用哪樣,找起來確實全不費力。
站在院內,小楠等人局促不已,隻覺想找一個落腳的地方都難。這院落仿佛依稀間見過,就是鄰居大爺瓶子攢多了時,都會去的那種地方。舉目四望,要啥有啥!木料、鐵絲、不知名的各色金屬、礦石,破鍋爛瓦、瓷器,連兵刃也有。王小楠不看不知道,瞬間覺得這滿院子全是寶。把這些玩兒意都交給小六子,豈不是能還這衛興一衛星呀?!
被引進一個大開間,相比之下,這裡要規整上許多,這便是衛大師傅平時做器具用的工作室了。牆面上掛著各種鉗、鑿、鋸等操作工具一應俱全,臨窗擺著一台大桌子,一個類似現代配鑰匙那種小型機床赫然在案,只是樣子還要原始笨拙上許多。周遭的地面上,鐵屑木屑鋪了厚厚一層。自房梁上垂放著一隻奇特的竹鳥。沈家那位好奇,擺弄著給上上了勁兒後,那竹鳥並未扇動翅膀,而是身子中間與尾部支出兩隻螺旋槳,高速旋轉起來。之後,四平八穩地繞梁飛了數圈。沈括穿梭往返,觀瞧各種新奇機械,心中默默地記下。
王小楠正與衛興說著需要的材料:“黃銅、鐵,再來一些硬木料,你這各色金屬一樣也裝上一些,不用太多啊。這就是隕鐵呀?那也來上一塊兒。”“王娘子呀,你這是要做甚呀?要是也和你那大食數字一樣的稀奇玩意兒,我可以幫忙啊……啥?不用我?我可不是和你吹,我這手藝放在老趙家的工部都難找,真不用我嗎?那你做完了一定拿給我看。你瞧,我這實在東西都給你了。”
“衛工,倒是有樣器具要麻煩你,應該是合何教習意的,便是稱量力道所用的工具了。”王曉楠當下將彈簧測力計的樣子和要求給衛興說了一遍,又畫了示意圖。好在她也算是個業余美術愛好者,素描與速寫的手法熟練的很,將個圖紙畫的清晰又立體。主體無非一個彈簧,一個刻度板。只是在刻度和單位問題上,王小楠踟躕了一會兒,牛頓作為科學偉人,肯定是要尊重的,單位便仍沿用這吧。至於刻度,還是需要遵守本地規則,走傳統的斤兩體系。有難度的地方嘛,就看能否找到合適做彈簧的材料了。韌性和回彈性都得強,粗細和材質則需要反覆的測試才行。嘿嘿,這我就不管了,看好咱們的先人哦!小楠暗暗想。
正事辦完!可以打道回府了。王小楠對幾人:“等回去,我便打算與何教習商議排課的事體。屆時我會講授這大食數字,搭配著也會講一些物理吧。諸位要是有興趣,可以來聽。”
沈括拿著剛撿回來的螺旋飛鳥,疑惑道:“物理,莫不是指萬物運轉之理,格物致知之道?若是小楠姐開講,括定當前往求教。”
腦子裡有個小人兒在笑:“哇哢哢哢,你這大名人居然也要來聽我上課!”另一個小人兒反駁:“別得意!人家要是生在你王小楠同時代,不早進了科學院,到你這把年紀,沒準兒都當上院長了。”揮去兩個小妖怪,本尊正色說:“你看這飛鳥,不假翅膀便能飛翔,倘若學過物理,你便知曉緣故。不過現在嘛,姐姐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啦。”說著,小楠腳底抹油,和幾個人答對幾句,回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去了。傍晚要找妙音一塊兒吃飯,這兩天刺激點太多,差點兒把這位一起受難的小姐妹給忘了。
卻說衛興這邊,下午可有熱鬧看了。
晌午,沈括留在衛興的院兒裡隨意墊了口餅子。原來沒過一時半刻,兩人便相談甚歡。衛興許久沒見過能與自己談的有來有往之人,不禁心情大好。一口一個沈小兄弟,沈括也是大哥長大哥短的。誰知說到半路,沈括豁然起身,招呼自己兩位隨從沈誠、沈悌二人,命這兩人即刻坐上幾個架子。衛興不解,做這些幹啥?
括答:“衛大哥庭院過於凌亂,想來是平日專注做工,無暇他顧。我那隨從,都是手腳利落的,這一點兒事還出得上力。”
衛興一聽急了:“賢弟呀,俺這院子裡是有章法的嘞。別給俺亂動。”
“章法?哪來的章法?鐵器金屬置於破鍋爛瓦間,各類物品混雜不清,抽一物而其上傾倒,適才還險些砸到王娘子。兄且放寬心,有為弟在……”
“哎,為兄知道你是好意了。可真真不用,不用!”
“哎,大哥客氣。”沈括搖頭,說著走入院中安排起來:“沈誠,你與我將這原礦石騰挪到此處。沈悌做木工活手快,先讓他打架子吧。”
此情此景。衛興又來攔阻,又是一套說了無數遍的辭令——亂中有序雲雲的。沈括直起腰,拍拍手上土,乾脆與他辯個明白:“衛兄高才,神思手藝都是超然眾匠,更是善造精密器物,又能解工藝難題,然此便是兄台的極限。工坊眾匠雖然在造詣上不及衛兄,但其合力卻也是兄不能及。兄若善與人合作,所研之器械,不僅能更進一層,亦可轉而量產,推廣開去。你看,這物料需分門別類,排布有序,助手便可助您取用,效力定當提上幾分, www.uukanshu.net 此為首要解決的具體事務……”
衛興看著沈括,正好瞧見這家夥嘴上一層絨毛隨著說話一動一動的。卻還在那裡兀自滔滔不絕,登時氣血上頭,上前便搶過沈誠手上正拾掇的物什。誰知,別看這沈括年紀尚輕,也是在大家族裡養出了一些傲嬌氣的,竟是與衛興杠上了。於是,一出多人大戲開演了,那名喚沈誠的隨從攔著這衛興是好話說盡,但就是不放人過去。沈家小公子呢?給他新任大哥收拾這破爛院子。整整一個下午,愣是收拾出大半。傍晚時分,兩撥人累得隨地一坐,互看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扭頭看別處。
去食堂吃飯路上,沈悌問:“括哥為何執意這般?”
沈括揉了揉酸疼的胳膊,道:“看不過眼,心裡別扭,實在生受不住,這下總算好了。”看著落日余暉,少年展開一個輕松的笑顏。幾個路過的小姐妹見了,紛紛看過來。
落後的沈城聳拉著腦袋,他感覺自己比那兩個實際乾活的還累呢,心說:就我們家公子這個軸勁兒,誰能擰的過?不過那一位戰鬥力也太不一般了。
衛興呢?他此刻在自家院兒裡走來走去,大嗓門有點兒啞,卻還是嘴不停:“誰讓你幫我規整了?你看這東西,哎,我,我這些鐵疙瘩都放這兒了,還不難找。不是,那我以前也沒找不著。我這罐子機油沒給撒出去吧?哎喲,我的寶貝兒。哦,是完好的。哼!你這架子上還有毛刺兒呢。哎,打磨過了。哎,那我也沒求著你弄呀。不行,明天你得再給哥哥我把這架子刷成清漆,就那啥,勉強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