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翎那時候告別了蘇晗辛,卻沒有往家的方向走。說是家,不過也只是一套房子罷了。
沈翎的父母為了方便他每天上學,在離學校最近的陽光花苑裡買了一件套房,而他倆又忙於工作,一直沒有時間回來。往明白了說,就是將他托付給那套房子了。
雖說生活上沒有照料,但沈翎的父母每月都會準時給他打錢,物質上的需求,他是不用愁的。只因為這樣,他也對那房子沒什麽感情,但奈何他又沒地方可去。
除了那房子,沈翎去的除學校以外最多的地方,便是那家酒吧了。
沈翎像往常一樣從入口進去,面對招待小姐的熱情,他還是不適應。他硬擠了個笑出來,隨後快步走去了洗手間,將自己的行裝打理好,這才來到吧台那邊。
坐在那兒,沈翎隻向吧台員要了一杯水。他渴極了,接過來後,隻幾口就把杯中的水喝完。
“再來一杯,謝謝。”
隨後他的目光便四處搜索著,好像在找什麽人。酒吧裡的燈紅酒綠根本影響不到他,因為他的目光從來就沒落在舞池中扭動的人身上。閃耀跳動的紅藍燈光映在他的眸子裡,隻被化成頗有光彩的波動,顯得靜謐柔和。
忽的,他眸子中先前柔和的波紋似被什麽東西激蕩,隻一瞬的功夫,就變得波濤洶湧。那種東西,是一直能牽動自己心房的驚喜。也只是為那一個人的驚喜。
沈翎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身後吧台員的喊話全被他擋在耳外。
他的目標很明確,徑直地走向左側靠牆的沙發。
那兒坐著一個人,她的著裝出眾,舉止優雅,右手輕舉起面前的紅酒杯,輕抿了口,又立馬放下。微微勾起的嘴唇上,不知沾染的是鮮豔的口紅,還是垂涎的酒滴。
她這種人,該是不會出現在這種娛樂場所的,她值得去更好的,更配得上她身份的地方。或是優雅酒會,或是高檔會所,或是盛裝出席的洋場子裡……不管怎樣,都不會是這裡。
沈翎對她來這兒的原因心知肚明,還不是跟自己一個樣。
沈翎不動聲色地坐在她的旁邊,隻隔了十公分左右的距離。
錢念川斜睨了一下他,隨後從嘴裡發出一個平靜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沈翎勾唇笑笑,“看看能不能遇到你。”
錢念川好看的眉眼彎成一個恰好的弧度,矜持而優雅。聽到她微微的鼻息聲,沈翎忍不住轉過頭看了她,她還是一往得美。在他的心裡,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永恆不變,而錢念川的美卻是個例外。
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錢念川的父母和自己家是世交,小時候每逢家長會面,他們倆都能見到。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為兩家公司合作成功而舉辦的酒會上。那年,錢念川十三歲,而沈翎只有八歲。沈翎很喜歡這個開朗的漂亮姐姐,在往後的日子裡,總跟父母提要去她家玩。
雖然她整整大上沈翎五歲,但在沈翎看來,他們卻沒什麽不同。按理說,該由大一些的錢念川照顧小毛孩,可那時候的沈翎在家風的影響下特別乖,手上一有什麽東西,就想分享給她。
久而久之,他們成了最親密的朋友。但錢念川一直把沈翎當做小孩子看。
在錢念川的十八歲生日會上,沈翎偷偷將她叫到外面,交給她一束玫瑰花,以幼稚的口吻說著最動人的情話。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喜歡,而喜歡一個人,就要表達出來。
男孩子總是長得很快,何況他還愛打籃球,十三歲的他,已經長到和錢念川齊高了。當時的錢念川隻當他是開玩笑的,畢竟他才十三歲,雖說自己十三歲的時候已經開始談戀愛了,但沈翎怎麽能跟自己比。
他的家風一向嚴厲,要是被他的父母知道了,肯定免不了責罵。何況在她的眼裡,沈翎一直都是個什麽都要跟她分享的弟弟。
高考結束,她應約跟陳耿發展了關系。雖說她當時覺得陳耿是個負累,但關鍵時候還能拿出來搪塞搪塞人。於是她隻笑著說:“沈翎,我有男朋友了。”
她在生日會上,多邀請了自己的高中同學,當然包括陳耿在內。於是她將陳耿拉過來,挽著他的手,笑著站在沈翎面前。
那時候,沈翎就已經清楚記住陳耿的臉了。
這麽多年裡,沈翎沒再對誰動過心,因為他的心早早嵌在了錢念川那。他不知道錢念川為什麽和陳耿分手,但他知道五年裡,她一直在惦記著陳耿。順其自然地,他將這一切都歸之於陳耿的身上。
錢念川來這,當然也是為了遇見他。
錢念川高中畢業後就跟她的父母去了別的地方,直到今年,沈翎才從自己父母口中得到她回來的消息。
五年裡,誰都不好過。
“你找女朋友了嗎?”錢念川打趣道。自那以後,沈翎再沒有跟自己談過感情的事,久而久之,她也忘了。
沈翎笑著搖搖頭,“沒呢。你呢?還在等他?”
錢念川扭過頭,又端起紅酒杯,熟練地在手裡把玩著。酒杯裡紅色的液體像旋渦一樣湧動著,亦如他倆的內心。“是啊,你也看見了。”
沈翎笑得有些苦,他的確看見了。上次在酒吧他們聊得不歡而散,便是為了錢念川一直苦等著的陳耿。沈翎一直勸著她,總說陳耿不值得。
可他哪懂?錢念川沒把事情說出來,因為自己除了對陳耿,誰都不敢承認。從前無知犯下的錯,全要長大後的自己承擔。
五年裡,她抱著愧疚,也沒再找另一個男人。似乎自己的放蕩,連著畢業的高中生活,一起終結了。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念川,你該放棄了。”沈翎皺著眉頭,眼神有些黯淡。
沈翎不是第一次這麽說,故而錢念川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輕抿了一口酒,過了一會才問:“怎麽這麽說?”
“我剛剛去見了他。”
錢念川剛要放下酒杯的手頓了頓,而後又以更快的速度放下去,轉而看向沈翎,他也剛好轉過來。錢念川這時候才看見他臉上的傷,她皺起了眉頭,語氣有些擔憂:“你這是怎麽了?打架了?”
沈翎的心難得被她暖了會,笑道:“嗯。不過沒什麽事。”
錢念川輕歎了口氣,隨後繼續前面的話題,“你怎麽會去見他?”
“和他住在一起的人是我同學, www.uukanshu.net 剛好送她回家,就碰見了。”沈翎扭過頭,似乎不願看見她眼裡的著急。有那轉瞬的擔憂入眼,就夠了。
“同學?他家……在哪兒?”錢念川不敢去問陳耿,問徐柯,他也死守著嘴巴。
“你想去找他?”沈翎的語氣很平靜,只有正眼看他,才能見到他眼神裡的黯淡。
錢念川也擺回了頭,“不想。”她的口是心非,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想要他聽見,好像除了不可能,就是沒必要了。
“他家在老城區那邊。”具體什麽,他也描述不來。
錢念川的心動了動,隨後又問:“你同學怎麽跟他一起住?”
“陳耿是房東,那女生是轉校生,應該是想找個房租低的地方住下。”
“是個女生?”錢念川的心冥冥中被抽緊,說不上來的窒息感。明明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卻還看不得他好嗎?原來這麽多年,自己還是沒變過。
沈翎怔了半會,吐出來個“嗯”。
他們之後的話題,半句不離陳耿和蘇晗辛的。
“時間不早了,”沈翎起身準備離開,看向錢念川,“他不會來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錢念川點點頭,看向他離去的背影,又添囑咐:“你以後別打架了,讓叔叔阿姨知道,我可沒辦法。”
沈翎的腳就像被勾住一樣,先前的去意義絕,在此刻卻淪為囚徒。他轉過頭對錢念川淺淺笑著:“知道了。”
這大概是朝斯夕斯,念茲在茲。
望不透,摸不到,沒於忘川之水,仍求孟婆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