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沈翎有些驚訝,他沒想到蘇晗辛這時候會打電話給自己。聽完她的話,沈翎半晌才反應過來說:“算數。”
都說君子能屈能伸,憑蘇晗辛現在的境遇,她不會拒絕任何一個機會。況且給她提供機會的是沈翎,決定機會裡的成分因素的,又是光影。
也許以前的她還會糾結這樣做會不會剝奪了別人的機會,是不是又向自己的敵人屈服了,但現在的她不會再這麽想,而是坦然接受。
她不是偷不是搶,而是光明正大地接受別人給自己的東西,世上本來就有很多潛在的競爭機制,這也是她長大後才發現的。
至於敵人一說,她對沈翎談不上恨,只是不同時宜之下,他們二人的選擇不同罷了。他騙過自己,同樣也幫過自己。比起那些醜惡的,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嘴臉,又好太多了。
這二十公分,是他們之間最純粹的關系。
蘇晗辛向光影投了自己的簡歷,通過筆試面試,最終無愧當選了光影雜志的法律顧問。面試官之一,便是沈翎。
他很欣賞蘇晗辛的能力,在筆面試過程中,他從來都只是一個旁觀者,更別說賄賂其他幾名面試官了。他做的,只是把她的簡歷偷偷塞了進去罷了。
現在的很多面試,考官都只看學歷的,沒個研博都會給刷下去,他的保留,也為蘇晗辛創造了很大的機會。其余的,都是她自己的努力。
她從來沒想到得到一份工作,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辦公室是這麽容易,或者算歷經波折,才有了片刻的落腳之港。
從窗外看過去,她能一覽這座城。看不見人,存留在這個層次的,只是些高樓大廈。或許,地位的高地真能決定眼界的高低。
夏盼之成功當上了英語老師,現在一所小學教書,她經常會給自己分享她班中的小朋友,活得很自在。在大學的幾名好友都相約去讀研博了,只有自己落下了隊伍。不過,這可能也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吧。
初入職場,很多規矩都等著她學習,好在身邊有一位“大師”指導。蘇晗辛將這些東西都跟陳耿講了,陳耿也一一為她解答。雖然去的是沈翎的公司,但他並不在意,只是叫蘇晗辛小心一點。
陳耿說,他馬上就可以將剩下的幾萬元還給錢念川了,那以後,他們便可以拋下以前,重新生活。可只有蘇晗辛知道,從前的經歷並不會消失,只會換種方式折磨著自己。
一天,蘇晗辛正洗著澡,順延著自己的手臂擦去,她在腋下發現了一個腫塊,之前她從來沒發現的。按下去,有些疼痛。
她上網查了一下,卻吃得一驚,這種症狀尤其需要注意,可能是某些惡性疾病的最突出特征。
蘇晗辛合了電腦,心卻止不住地跳。這幾天的工作下來,她總覺得身子有些乏力,腦子也有些跟不上。
她不敢拿自己的身子做賭,打算明早將重要文件交給沈翎後就請個假去醫院檢查。
第二天,蘇晗辛從自己辦公室打印了一份文件就往沈翎那邊去。走到了門口,蘇晗辛剛要敲門,發現沈翎在裡面和另一個人正在商談什麽,於是止住了手,打算等他們談好。
透過百葉窗,沈翎注意到了外面站著的蘇晗辛,不自覺地也加快了談話的速度。
等待的時間越久,蘇晗辛越覺得站不住腳,她隻覺得身體燙極了,兩隻腳一點力氣都沒有。隨後,感覺便傳到了眼睛部位,蘇晗辛眼前的景象忽而變得模糊扭曲,不知名的疼痛感也“唰”地一下傳到了腦袋。
最終,她沒支持住,雙手扶著門,癱倒在了地上。
辦公室裡的沈翎剛好看到這一幕,便二話沒說衝去了門口,將倒下的蘇晗辛扶起來到辦公室,另一邊忙的撥打急救電話。
如果讓蘇晗辛選擇避免人生中最不幸的一件事,那一定會是這場疾病了。因為那時,不止自己很痛苦,那些愛自己的人,也都守在了床邊,為自己而祈禱,因自己而痛苦。
原來痛苦也會傳遞,可蘇晗辛隻想讓他們幸福快樂。
蘇晗辛再次睜眼的時候,看見的是一間白晃晃的病床,向上看,便能看見好多輸液管。除了這些,她能看見的最為顯眼的,便是守在自己病床邊的陳耿了。
待蘇晗辛被送進醫院,沈翎查看她的通訊錄,第一時間通知了陳耿情況。聽到消息的陳耿,立馬跟幾個合夥人請了假,隻說自己的愛人出了事,他得回去一趟。
路上的顛簸都不重要,他甚至一刻都沒有停歇,還沒下車的時候就找好了下一班車,僅花了短短的幾個小時就從公司趕到了醫院。
沈翎給他講了大致的情況,隨後,他又去找了醫生,卻從醫生的口中得出了更為驚人的消息。
蘇晗辛得了肝癌,並且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來沒有什麽消息能叫他這麽心痛,那一刻,他的一整顆心就像被扯開了似的,鮮血直流,喪失了基本的理智。
“醫生,能治好嗎?”陳耿望著他的眼神不像是問詢,而更像一種命令。
醫生更像是處變不驚,或許是經歷使然,只是說:“病人的情況還得等後續觀察,你先別著急,這幾天,好好安撫病人的情緒。”
陳耿木木地點點頭,應著:“好。”
病床上的她,形如枯槁死灰,唇間沒有一點血色,掛著點滴的手也尤見青筋。
“這就是癌症帶給你的嗎?晗辛……”陳耿的話憋在心裡,眼中的淚卻止不住往下掉。真是窩囊,遇見她以後,連自己的眼淚都不值錢了。
陳耿輕輕握住她的手, www.uukanshu.net 病服有些歪斜,他便親手把它弄齊整。
一切都是那麽小心翼翼,全然不像自己以前的作風,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反而覺得自己給得不夠,上天給的時間不夠。
她袖口的扣子開了,陳耿小心將它扣上,卻在恍惚之際,瞥到了她手臂上的一些黑色印記。陳耿沉住自己的心,輕輕將袖口往上撩,從手腕處到撩不上去的小臂處,一直都延續著那些刺青。另一隻手,也如是。
陳耿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切,放下袖子的手止不住地發抖。他不明白蘇晗辛為什麽要做這些,那晚她叫自己關燈,便是怕自己看見嗎?
到現在,他才發現蘇晗辛向她隱瞞了好多,又背負了好多。陳耿將自己的沉默無言留在了陪伴她的這些時間裡,走出去後,他找到了沈翎。
“我不在的這些時間裡,她發生了什麽?”陳耿的聲音裡聽不出有任何情緒,就連那張臉,也酷似沉冰,一觸即碎。
沈翎並不為他的臉色所動,只是同樣心系於裡面躺著的病人。看來,蘇晗辛沒有跟他說過。也是,誰都不能坦然面對這種事吧。
他側臉看向蘇晗辛,眼神裡流露出不確定。晗辛,你是不想讓給他知道的吧?但陳耿是你最信任的人,或許,他會幫你。
沈翎已經看著蘇晗辛受了太多罪,這一次的選擇或許不完美,但總會有一個人,能全心全意地護著她。
他轉頭看向陳耿,眼眸裡的一汪清泉,像被小石子激蕩出層層波紋,而後消失在寧靜清幽之地,緩緩開口說道:“她是個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