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秋天,再帶我去楓樹林下走走。”
我想感受你的親吻,你手心的溫度,你那死死不會放手的力度。
這種感覺,會伴隨著我,一起進入死後的虛土。在那,我可以憑著它種下一切幻想,一切美好,一切有你的影像。
可是時間竟如此不通人情,在六月底,將最珍視它的那個人給帶走了。
六月以前,蘇晗辛的一切情況都向著好,周圍的人也都慢慢以為疾病不會帶走這個女孩,可事事突然,沒人能預料上帝的旨意。
一天晚上,蘇晗辛在睡覺的時候感覺呼吸困難,身上好像有千萬隻螞蟻咬過似的痛,這密密麻麻的疼痛讓她渾身抽搐,在那一刻,她多想這樣死了就好。
身旁的陳耿在第一時間感覺到,連夜包車趕到醫院將她送進搶救室。
做完這一切,他隻覺得渾身發冷。看著搶救室門口那亮起的紅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那顏色無形,卻能幻化成惡魔,猙獰著牙齒要向裡面躺著的人做出攻擊。
陳耿痛苦地抱著頭,綣在牆角。他以為一切都還有得救。
可世界終不是靠著他的念想築成的。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紅燈熄滅,醫生在第一時間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看著守在門口的兩個男人,一個面露痛苦,另一個隻安靜坐在椅子上,雙手交錯著,直到這一刻也沒抬起頭。
“我們……已經盡力了,病人會希望最後看到的是你們。”醫生的話很沉重,像一記悶拳,重重打在陳耿的心口,徒留一個填不滿的窟窿。
蘇鵬輝聽到這話,抱著的雙拳緊緊聚合著,似在積澱一種力量,但那力量伴隨著雙拳的突然放松,也消散在了這喑啞無聲的凌晨醫院裡。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先是去了搶救室。
看著蘇鵬輝的樣子,陳耿也放下了原本緊握著醫生袖口的手,重新癱坐在牆角。只是這次少了掙扎,隻余下無望。
幾分鍾後,蘇鵬輝從裡面出來,陳耿撐起來身子邁進搶救室,看到的是蘇晗辛那一張含笑的臉。
陳耿生生地扯出來一個笑,可是悲慟卻叫他嘴角下彎了弧度,他笑不起來,也繃不住眼裡的淚。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彼此相望著。好多無言,都顯露在了各自的眼神裡,不需多說話,隻靜靜的就好。
“蘇晗辛,我很愛你……”他的聲音從來沒顯得這麽無力卻又飽含情緒,他隻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證明自己的一切愛意
“我也很愛你,陳耿。以後,你要好好的,偶爾想想我就好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答應我……”
陳耿重重地點點頭,“我會,我會……”
“我們還有以後,對嗎?”蘇晗辛記不得自己說了什麽話,迷迷糊糊的,她心裡好空,好像要被虛無佔滿了位置。
“我們會有以後,未來,在另一個空間裡……你別害怕。”
“再吻我一次吧。”
陳耿的心被絞得痛,他顫抖著唇,輕輕在她唇上落下一點。“我會陪你的。”
“嗯。”
死亡來得那麽容易,明明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誰都逃脫不了。
她隻記得,時間的最後一秒,她看見的,是她最愛的男人的臉。
他們重複著說愛,重複著確定彼此的愛意,確定信任,確定安心。
陳耿看著她的最後一秒,她安然地閉上了眼睛,再之後,心電圖沒了波動的痕跡。
一切,來得緩慢,去得匆匆。
她死在了六月的盛夏,死在了鳴蟬爭鬧,田蛙呱呱的季節,那個她和陳耿第一次相遇的季節,一切故事開始的季節。
她死在了二十四歲,死在了他們相識相愛的六年後,那個陳耿風華正茂,意識到自己愛上了一個小姑娘的年紀。
怎麽形容時間過得很快?因為它過得太快,連時間自己都記不得了。
時間有時混了腦子,將一些不需要再次碰面的事放到了輪回之境,卻將原本可以共度余生的二人生生拆開。
陳耿和蘇晗辛的父親,將她的骨灰灑向大海,她愛自由,便叫她徜徉於海吧。和魚兒一起,隨狂風歷險,隨微波蕩漾,抬頭,便能看見郎朗陽光。
那一天,沈翎得知了蘇晗辛的消息,只是落寞地站在公司窗戶旁邊,好像在回憶什麽似的。
此後,他的愧疚,再無處安放。
錢念川路過,看見他落寞的身影,心裡也不是滋味。所有的事,她都摻一半。
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是自己絆住了自己,還順帶絆住了沈翎。那以後,她一直留在蔚高,和沈翎的聯系,也像斷了般。只是無聲無息,誰都沒有察覺到。
陳耿將母親交給了自己好兄弟徐柯照顧,自己則說要到外地闖蕩。那以後,他再次消失在了人間的視野裡。
唯有兩人再見過他。
那時候,林巧兒從公司下班,路過一條小巷,沒有防備地,突然從背後被別人用刀抵住脖子。那力度,從來不像威脅。刀子的利刃滑坡了皮膚,馬上要刺穿動脈了。
她驚恐地問後面那人是誰,他想做什麽。那人沒有說話,而是直直把她推進小巷裡,等待她的,是三個社會青年的蹂躪。
她大聲喊叫著,每次,隻受到更沉重的打擊。
前面打著閃光燈的人突然蹲了下來,用沉沉的聲音說:“視頻我錄好了,要是你敢傳出去,視頻可是會長腳的。”他的聲音裡,竟有幾分戲謔。
林巧兒已經猜到了,但她什麽都不能做,只有乞求。
“把那男人的信息給我。”
沒有片刻停歇,他披著黑色風衣,疾步行走於雄關大道上。昏黃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隻顯得孤獨。 www.uukanshu.net 他從來就是狠戾的,只是凡事都有個例外罷了。
他找到那人住的房子,只是一間小破房,看來並不是什麽有錢人。他二話不說地踹開木門,裡面陳設雜亂,一股惡臭襲來,叫他忍不住捂了口鼻。
很快,他找到了躲起來的那男人。他手中握著小刀,朝著面前被恐懼縈繞的男人那東西割去。
暗夜裡,劃過一聲刺破天空的驚叫。
“你可以報案,不過我手中也有證據。”
陳耿沒再回頭,釋然般地走出門,邁進了黑暗。
他將公寓裡蘇晗辛的東西都搬回了小平房,依舊留在那間她的屋子裡。
他不知道未來他要去哪兒,一切都成了謎。混混沌沌的,好像一直都是他自己。
公司那邊的人叫他回去,他隻說再等等。徐柯叫他回去照顧母親,他也說再等段時間。至少在這段時間裡,他隻想把自己的“等”,留給那個他最愛的女孩。
以後的每年秋天,陳耿都會帶著當初自己存留的一點骨灰,來到那片金黃的楓葉林中。一步一步,循著他們曾經的步調,回味當初的點滴。
他坐下來,眼神隨著落葉飄忽。忽的,有一片嫩黃的葉子飄到了裝骨灰的小盒子上。陳耿用手輕輕觸碰著,那一瞬間,它好像有了溫度。
蘇晗辛一直不懂,為什麽時間總要在明明合適的兩件事上算好偏角,好像見不得他們好似的。
可在最後的最後,她才明白,正因為時間存在偏角,他們才有可能在下一次,下下次,再次相遇。
這個道理,她也將教會陳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