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隨煜最先發現站在門外的穆遲笙。
他眸中掠過憤恨。
穆遲笙再不得寵,平日也是被呵斥居多。
像今天這樣被拖到祠堂裡打罰,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倒是他這風光無兩的嫡長子,丟了好大的一回臉。
鎮國大將軍也看見了門外的穆遲笙,當即兩眉緊蹙,本就青灰的臉,越發黑得嚇人。
“你來做什麽?祖宗祠堂,你是隨意進不得的。”
穆遲笙命犯天煞孤星,會累及家門。
繈褓時,穆將軍三番五次想把他丟棄,是長公主不忍,請了太虛宮高人過來開壇做法,這才勉強留下。
穆遲笙自幼身體虛弱,長年與藥罐子為伴。
高人說這是把煞氣化為病氣,受苦的只有穆遲笙一人,不會再凶克家人。
穆將軍稍稍放了心,此後就緊盯著穆遲笙,但凡他身體好轉了,就又開始疑神疑鬼。
“我並未踏入。”穆遲笙早已習慣了父親的惡言惡語,平靜道,“只是想起了一件事,覺得很要緊,必須向父親稟明。”
穆將軍一屁股坐在檀木高椅上,怒氣化作指責。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那些登不上台面的事,還敢宣之於口?”
穆遲笙冷下臉:“與春獵有關。”
他對昌平長公主還有些孺慕之情,對這個恨不得自己早死的父親,是半分感情都沒有的。
穆隨煜仰起頭:“你知道什麽?”
“大哥從院中牽走的那匹馬,名為玄野,是兒從一北地巫師手中買的。”
穆遲笙平平淡淡一句話,卻是叫祠堂內眾人都變了臉。
“荒謬!”穆將軍拍著扶手大罵,“北地之巫善詛咒,你到他手中買馬,是想害死闔府上下?難怪獵場突發獸亂,竟然是因為你那馬!”
昌平長公主也跟著搖頭。
“母親請聽我說,”穆遲笙特意忽略了穆將軍,“我是災星,北地巫師善咒,他能以馬為媒介,壓製我身上的煞,買馬回來,兒子只是想讓宅邸安寧。”
邊說著,穆遲笙就邊拿出了一張折成小方塊的字條。
“此咒分上下,兒這裡的是其一,還有一半在馬鞍裡。”
穆將軍曾在北地戍邊,認識北境文字,他粗略看了幾眼,臉色微微有些緩和。
“寫的什麽?”長公主忙問。
“轉厄咒。”穆將軍把字條放在一邊,讓仆人遞還給門外的穆遲笙。
“另一半寫了兒的生辰八字。”
昌平忽然目露不忍:“當真是笙兒所說的用處?”
“如若馬鞍下確實是他的生辰八字,那便是了。”
“笙兒……”昌平聲音微抖,竟是放開了被抽了一頓的穆隨煜。
“啊!”穆隨煜痛叫一聲。
昌平剛起了一半的身又矮了下去:“煜兒,疼嗎?”
穆隨煜頭靠在昌平的臂膀上,向穆遲笙挑釁地笑了一下。
穆遲笙面不改色:“兒與玄野有咒牽絆,可以讓它回來。”
“什麽?”穆隨煜好像聽了什麽笑話,“二弟,你不會是又病了,腦子燒壞了吧?”
穆遲笙不理會他:“玄野為馬王,它或許可以帶我們尋回奔走的馬匹。”
“笑話!”穆隨煜偏偏要針對穆遲笙,“不說玄野能不能找到其他走失的馬,它現在身影皆匿,你怎麽讓它回來?”
“今夜它自己會回來。”穆遲笙說得很肯定。
“今夜?明天陛下就要見到獵場的馬,拖到今夜是想害死父親嗎?”
穆遲笙隨意地睨他一眼:“那大哥可有其它法子?”
皇帝正在氣頭上,下令穆家不得從軍馬中調用,要麽去找到走失的,要麽各顯神通,去借,去買。
在京中當官的,那都是最識時務的老狐狸,這時候要是借馬給穆家,無異於給皇帝上眼藥。
不用想,穆將軍都知道要吃多少閉門羹。
買自然可行,只是要將軍府大出血一番了。
鎮國大將軍終究還是不舍得,他擺擺手:“讓笙兒試試看。”
“父親!”穆隨煜難以相信。
“你這邊也去做準備,”穆將軍站起來,“先聯系好馬商,如果今夜玄野未歸,就到他們那裡去取馬。”
“將軍你去哪兒?”昌平追了過去,“有什麽需要我分擔的?”
“我要去重新整搭獵場,公主可願同行?”
昌平長公主出身皇家,對春獵知曉甚多,還真能給鎮國將軍幫幫忙。
兩夫妻相攜而行。
穆隨煜目送父親離開,一臉似笑非笑地看穆遲笙:“二弟,你最近莫不是遇上了江湖騙子?”
穆遲笙打開折扇,裝作不經意那樣,掃了一眼穆隨煜青紫的手臂。
他什麽也沒說,倒是把穆隨煜氣得破口大罵:“你個病癆鬼,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穆遲笙不理他,緩緩踏入回廊,臉上湧起了迥異於方才的笑。
江湖騙子沒遇上, www.uukanshu.net 江湖奇女子倒是有一個。
若今夜事成,要送她什麽回禮才好呢?
……
夜半,玉鉤當空,星芒璀璨。
穆家無一人敢睡。
當家主子全都坐在院中翹首以盼,其他下人更是睡不得。
別說睡,連哈欠都打不得。
穆將軍越來越焦躁,不時就往那大開的府門望去。
昌平捏著袖子,顯而易見的緊張。
穆隨煜倒是不見緊張,他抬眼看了父母兩下,輕聲歎道:“二弟啊,我早說過你,要多讀聖賢書,少跟江湖騙子混在一起。”
啪。
穆將軍甩下手中杯盞,水珠濺濕了桌面。
穆隨煜眼睛發亮,繼續添油加醋:“幸好我做了兩手準備,已經跟京中馬商議定……”
“將軍!有馬蹄聲!”
趴在門旁地上聽音的兩個小兵跳了起來。
“馬蹄聲!”
穆將軍激動地站了起來:“當真?”
不需要兩名小兵再去細聽,那日行千裡的寶馬已經奔至門前。
穆遲笙掩下心中感慨,迅速迎向門口。
黑夜中,一匹快如閃電的駿馬幾乎融進夜色。
它似乎認出了穆遲笙,撒開四蹄直奔過來。
“玄野!”穆遲笙喚了一聲。
寶馬揚起前蹄,在穆遲笙面前停了下來。
將軍府眾人皆是滿眼驚異,無一人敢上前打斷穆遲笙。
與將軍府隔了兩屋的街角,一名不起眼的漢子收起了手中笛哨:“馬伯不辱使命,接下來就交給狼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