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鍾麟一再囑咐,不論何時,一定要小心日本人,遠離小鬼子,安全第一。
天有些陰,一絲風也沒有,很是暖和,倆人走得很慢。“明天我就回去啦,只等畢業了,然後我們就能在一起了。這四年多的時光,太珍貴了,太難忘了!我總也忘不了,咱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在郵局門口,你出去我進來,就那一眼,就那一刻,我別的就什麽也不想了,我注定這一生只能是你了。”
“這就是緣分!”之琴挎著他的胳膊說。
“我特別盼望早一天畢業,你知道嗎?我真想明天就和你結婚,我一天也不想等了,我還希望你能給我生一堆孩子。”他兩眼注視著之琴,深情地說著,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晃動著她的肩膀,然後把她摟在懷裡,緊緊地摟著。
“你要注意身體,千萬別感冒,多吃點好的,別舍不得。”
第四天早飯後,周允去上班,他穿好大衣,戴上皮帽子,推開了家門,鍾麟隨老師出門,送他走到樓前海棠樹邊的台階旁,“慢走老師,下次再見!”他扶了周允一把,周允回頭看了一眼鍾麟,擺了一下手“回去吧鍾麟,下次見!”
說著,走下了台階,又回頭擺了擺手,鍾麟站在那也揮著手,望著老師遠去的背影。
鍾麟坐上午10點的火車回莫亞。之琴特意請假,送他去火車站。今天一點兒不冷,但天卻陰沉。兩人買票進了站台,之琴見他大衣有個扣子沒扣,就給他扣上了,鍾麟稍稍一轉身,扣子又脫了,之琴又扣了一下,順手把毛圍脖給他系好,鍾麟深情地看著她,之琴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一疊錢放在鍾麟手裡,“我的第一次月薪,吃點好的。”
“留給家裡用吧。”
“這是我的心意,揣好。”鍾麟隻好揣進大衣內兜。
“別忘了,月末給我寫信。”
“不會的,現在我上班了,不像在學校學習時那麽緊張了。”
鍾麟拿起之琴的雙手,緊緊握在自己手中,真不想松開,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說的話,鍾麟的雙手熱乎乎的,她感覺到他渾身的體溫在溫暖著自己,他的深情,是那麽的摯愛珍貴。
“我希望這學期快快結束。”他深情地看著之琴,兩人四目相對,有許多想說的話,似乎又不便表達。之琴戴著米黃色毛圍巾,外穿黑呢外套,裡邊襯著綠色的毛衣領,嬌小可愛。鍾麟的外表,更是氣度不凡,黑呢大衣,筆挺的褲子,寬闊的肩膀,顯得魁偉高大,戴著灰色的毛圍脖,更顯文質彬彬。兩人在站台的一角,就這樣站著。
鈴聲響了,似乎沒有聽見,直到火車進站停下,人們湧向車門時,倆人才松手走向車門,不知為什麽,之琴眼圈早已紅了,淚水湧出,鍾麟左手拉著她,用右手為她擦去眼淚,然後登上車梯,他是最後一個上車的,當他轉過身來,注視著之琴說:“多多寫信!”她站在車門口,淚水更是不斷湧出,此時,車門關上了。之琴快速跑向車窗,車慢慢移動了,在一個窗口她看見了鍾麟的臉,她朝他揮手,不停地揮手......
直到火車轉彎了,再也看不見了,一點終影也沒有了時,她才停下手,這才意識到,鍾麟走了。
不知為何,她今天心情沉重,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不想離開,心裡總想著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的音容笑貌,他的體溫,他的聲音,他微笑的雙眸,不知為何,剛剛離開才幾分鍾,她卻特別想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她想著想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一串串,又一串串......
春天來了,乍暖還寒。
四月中旬的一天,午後,在清華大學的校園裡,正舉行一場籃球比賽,四周有很多觀看的學生和老師,比賽進行一半時,一個失誤的傳球,突然撞到鍾麟的前胸,他感覺被什麽重重地擊了一下,當時並沒有什麽特別感覺,他撫摸著自己的胸部,仍站在原地看球,幾分鍾之後,他才感到呼吸有些困難,漸漸地,有一團熱東西,從喉嚨裡湧出,他本能地彎下腰,這時一口血噴湧而出,他無力地倒在了地上,同學和老師們把他立即送往北平協和醫院,緊急處理和拍片之後,醫生要求通知其家屬或父母,必須馬上來院,因為患者隨時有生命危險,同學們立刻拍電報給其父母。
第二天午後,父母急切地趕到醫院,終於見到了鍾麟,他已奄奄一息,面色蒼白,憔悴,無力地躺在病床上,醫生在辦公室詳細地交代了病情,他是空洞性肺結核,由於外力作用,使其肺泡大出血,咳嗽不止,雖已輸血,但也無濟於事,現已出現呼吸衰竭,無藥可治。母親聽後,悲痛欲絕,哭倒在了地上,當他們清醒過來後,立刻派人給之琴去電報。當天夜裡,鍾麟已昏迷了,偶爾醒來,隨著劇烈的咳嗽,仍有血噴出,醫生全力搶救,但也無濟於事,他大口喘著氣,看著床邊的父母和姑父姑姑,還有同學們,想對他們說什麽,抬了一下手,又無力地放下了,他屏住呼吸,使出全身的最後力氣,喊道:“之琴!之琴...琴,我......”他極力地張口,還想說什麽,只見嘴唇在動,可是已張不開口了,他那努力睜開的雙眼,在企盼的眼神中,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漸漸地合上了,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第三天,鍾麟全班同學及多位老師都來醫院看望,好友陳加法,李桐,趙智心已兩天兩夜沒合眼,一直守在鍾麟旁邊,已到中午,仍不見之琴的身影,賈童駒又拍了一個加急電報。
第四天,之琴還沒到。已是中午了,醫院已不留,家人隻好把鍾麟入殮,埋上。
第五天早晨,天剛蒙蒙亮,之琴心急如焚地下了火車趕到協和醫院。下了三輪車,她跑向醫院大門,賈母見到之琴,雙手撲向她,淚如雨下,“孩子,你可來啦,他走啦!”
“什麽?鍾麟他,死了,啊?他在哪兒?”
“在2號病房,現在已沒有他了。”
之琴發瘋一般地奔向2號病房,打開門,一個無人的空床靜靜地躺在那裡,雪白的被褥整齊地放著,在床邊沒有撤掉的小牌上仍寫著“賈鍾麟”三個字。之琴一頭撲到床上嚎啕大哭起來,她撫摸著枕頭,不停地喊著“鍾麟!鍾麟!你怎麽這麽早就扔下了我,我還怎麽活呀!我想你呀!鍾麟鍾麟......”
那撕心裂肺的痛哭,震撼著每一個人,同室的病友都唏噓不已,全都落了淚,醫生護士同學們都過來相勸,賈母也已哭成了淚人,賈童駒更是泣不成聲。
四月的陽春,山間大地剛剛泛出淡淡的黃綠色,山上叫不出名的野花,一叢叢的在開放著,正是山花爛漫時。當天下午,在香山墓地的一角,一座新墳前來了一行人。之琴,一步步走向他,她跪倒在墓碑前,雙手使勁地抓著墳上的土,像撫摸著他的身體,“鍾麟!我來了,我來看你,我來的太晚了,沒能見你一面,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這輩子怎麽活呀!......”悲痛欲絕地哭聲,震撼著山林,震撼著天地。賈父賈母,姑姑,姑父,表姐,全都跪倒,哭聲一片,賈母哭倒在兒子墳前:“兒呀!我的兒呀......”
正值青春年少的賈鍾麟,就這樣永遠地長眠在了地下,人們為他無限惋惜,老師,同學,親朋,無不為之動容落淚,感慨生命之短暫!正如老師周允所說:“他是個人才,是棟梁之才,生就命運多舛,可惜至極!”為他英年早逝悲痛不已,撒淚不止。
之琴病了,悲痛欲絕地失去鍾麟,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她茶飯不思,憔悴不已。
一個多月過去了,漸漸地從極度悲痛中恍惚中跋涉出來,一點點回到現實中來,她把深深的愛,埋藏在心底,決心終生不嫁。
有一天,她拿出鍾麟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看了又看,淚水漣漣,有幾句她終生不忘:你知道我有多愛你,簡直用語言無法描述,我期待下次我們相見的時刻,我用一首彭斯的詩《一朵紅紅的玫瑰》來表達我的心:
啊!我愛人像一朵紅紅的玫瑰,
她在六月裡初開;
啊,我愛人像一支樂曲,
美妙地演奏起來。
你是那麽美,漂亮的姑娘,
我愛你那麽深切;
我要愛你下去,親愛的,
一直到四海枯竭。
一直到四海枯竭,親愛的,
到太陽把岩石燒裂!
我要愛你下去,親愛的,
只要是生命不絕。
再見吧我惟一的愛人,
我和你小別片刻;
我要回來的,親愛的,
即使萬裡相隔!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舉國歡慶。1946年東北解放。1944年6月,黃秀豪應邀到北平協和醫院,任外科主任。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
一九四九年春,之琴到北平參加解放軍衛生幹部技術訓練班。那天清晨,當她走下火車,走出站台,第一眼望見了北平的天空,北平的房屋時,她百感交加,淚如泉湧,她哽咽著站住了,她多麽想,如果是鍾麟來接她,那該是多幸福,多高興的事啊,可是再也沒有了,永遠不會有了......
那是生死離別,撕心裂肺的一趟北平,恍如昨日......
五年過去了。
當天午後,她便來到了住在崇文門外,哈德門大街旁的黃大爺家。當她走進這個古樸的四合院,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黃大娘黃大爺還有表哥表嫂都出來迎接她,大家簇擁著她來到了客廳,一陣寒暄過後,談到了之琴的婚事,“琴崽兒,你抱定終身不婚是大錯特錯,當然你對愛情的忠貞不諭,我們都佩服,但你想過沒?其實人生是很短的,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直到老了,身邊沒有子女,那是很孤獨淒涼的。你想想,父母不能總活著,兄弟姐妹早晚都得成家立業,到時候誰管你,所以你必須要結婚成家,人死了不能復活,你要為活著的人著想,要為父母,為家庭,為工作事業著想。不要為死去的人活著,你一定要正視現實,面對現實。”之琴望著黃大爺誠懇的眼神,句句在理的話語,沒有言語,黃大娘從廚房出來,看之琴啥也沒吃,忙剝了一塊糖放到她手裡,“別客氣,到這就是家了,一會兒飯就好了.”黃大爺看琴崽兒把糖塊兒送進口中,笑著繼續說道:“前幾天我已收到你爸的信了,他一再囑咐我,這是個機會,無論如何要找個人成個家。”之琴含著糖塊,面無表情地看著黃大爺,黃大爺扶了一下眼鏡,起身到廚房,“飯怎麽樣了?琴崽兒一定餓了。”此時整個房間裡彌漫著炒菜的香味,一會兒工夫,菜飯都擺滿了桌子,一桌豐盛的晚餐開始了。
大家團團圍坐,“黃韜怎麽還沒回來?”大嫂話音剛落,門開了,黃韜拎兩個酒瓶子進來了,“二鍋頭來了,走半道遇見我的一個同學,嘮了幾句,這才回來。”說說落座,先給父母各斟一杯,然後把之琴的酒杯拿起,“來一杯之琴!”
“不行表哥,我不喝酒。”
“沒關系,少喝一點點,醉不了。”說著把酒斟上了,最後給妻子艾芳和自己各斟一杯,然後拿起說:“今天得慶祝之琴的到來,都來乾一杯!”大家同時舉杯,之琴隨即說:“我也祝黃大爺黃大娘大哥大嫂身體健康,永遠快樂!”
大家邊吃邊談,黃大爺問了不少礦冶醫院的同事和好朋友的近況,之琴都一一作答,黃大娘不停地給她夾菜,“嘗嘗我做的油炸粘糕”說著放到她碗裡一塊。一口京腔的大嫂笑著說:“之琴,其實我們對你的婚姻問題很著急,黃韜說了,現在開始發動所有的朋友,給你物色幾個,你看怎麽樣?你可絕不能獨身呀!”
“謝謝大嫂,可我就是不想找。”
黃韜呷了一口酒,瞅了一眼之琴說:“眼看三十歲了,不要老為
死去的人活著,那不白來世上一回,你要為自己著想,你應該聽聽大家的建議。”“其實我院有個外科大夫,叫霍庭祥的挺好,有時間和他見見面。”黃大爺
剛說到這兒,“其實,我真不想找。”之琴有點吃不下去了,看著大家。
“好,不談這個了,吃飯吃飯,之琴吃菜。”
第二天,之琴告別了黃家,到設在教會醫院的衛生幹部培訓班去上課,並住在那裡。這次學習進修,不單是產科,其它學科,如外科,內科,五官科,骨科等等均有課程,全科訓練。每天上下課,作息時間,按軍隊的規定,完全是軍事化,生活學習很有規律。每天除上課聽講記筆記外,還要到醫院各科去實習,接觸患者。北平剛解放,醫院免費為妓女們治療梅毒病,為她們解除痛苦。之琴感到共產黨解放軍真是太好了,完全為老百姓著想。
第一個周日,按黃大爺的要求,一定要來。上午10點多,之琴就到了。
進到院裡時,就聽見屋內很熱鬧,高談闊論的。拉開門一看,一屋子人,原來是小侄女黃韜的寶貝女兒從姥姥家回來了,屋裡還坐個外國老頭,黃大爺見之琴進了屋,忙對他說:“奧利佛,這就是我侄女周之琴小姐,你好好勸勸她吧!”“我怎麽稱呼他?”
“就叫奧叔吧。”之琴行過禮,叫一聲:“奧叔好!”便坐了下來,奧利佛說:“周小姐,你這一生要獨身嗎?告訴我,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的故事黃醫生都告訴我了,你愛的人已死去五年了,是一位很優秀的人才,我們很為你惋惜。但是,你不能讓痛苦折磨自己一生,這是很殘酷的,你應該讓自己活得快樂,這才是明智的,你不能和生命開玩笑,你的愛人在天堂裡是希望你幸福的,我是個心理醫生,你如果一生不婚,那是自虐,沒必要為死人活著。你是產科醫生,一個嬰兒,一個新生命,會給父母帶來無窮的歡樂,這就是人生的快樂,不要做清教徒,別人會鄙視你的,我們要明智的活一生,懂嗎?孩子。”
之琴的眼裡閃著淚光,低下頭在抽泣。
“別哭了,琴崽兒,奧利佛是我的老朋友,他談的是真理,你是當事人,我們是旁觀者,你應走出心理誤區,重新想象未來。”黃大爺說道。
黃韜抱起小女兒,放到之琴腿上,之琴抱住她,看著小侄女的小樣子,真是可愛,嫩嫩的小臉蛋,笑眯眯的眼神,一雙抓撓的小手,自己不覺也笑了。黃大娘順情說道:“你大嫂的表哥下午就能來,今天你一定要看一看。”
晚上回到住處,之琴越想越不行,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鑲著兩顆大金牙,雖然留學過美國,現任銀行行長,但還有一個女孩,當後媽不行,這怎麽可能!自己是鐵心不想找。臨走時,自己沒和黃大娘及大嫂表示什麽, www.uukanshu.net 下次去一定要說清楚。
她滿懷心事,早早就躺下了,她覺得很別扭,自己本來不想相親,早已死心不嫁人,沒想到,親朋好友竟這幫熱心關切,在安明她是無論如何不會答應的。賈鍾麟的形象像一棵大樹,牢牢地長在自己的心裡,任何人也走不進她的心中,看誰她都不順眼。
偏巧黃大爺又收到周允的第二封來信,同時也給之琴寫了一頁,爸爸的措詞很嚴厲:“人生幾何,時光如白駒之過隙,眨眼便銀絲老態,膝下無子,空守寂寞,形聲皆無。不聽父言,悔之晚矣,父母不常,兄妹不相守,老將至,誰人捧於水?慘兮。必聽黃大爺安排,此去京,定要有眉目,不可求全,是伴即可。”此次來北平,萬沒想到,自己竟成甕中之鱉。她把被子拉上,蓋住頭,抽泣起來。
第二周聽課參觀照舊,本周定在協和醫院,周三周四主聽婦產科難產處理,負責講解的是婦產科醫生林巧稚,還有一位英國大夫。之琴和幾位產科大夫來到了協和醫院。當她看到醫院的大門時,腳步就慢了下來,她的眼圈紅了,一種難以抑製的激動,傷感,使她哽咽著,她強忍著淚水不讓它流出來,她轉過身,趁人不注意時,拭去淚珠,有意走在最後,在走廊裡,她努力巡視著內科門診,想起當年鍾麟住過的病房,可是卻沒看到。
一行人隨著一位老師來到產科門診室,一位年輕的女醫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矮小的個子,大而有神的雙眼,操一口南方話對大家說:“歡迎你們來參觀學習,都請坐,我叫林巧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