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了,孩子們是歡天喜地呀!進進出出,紅綠燈籠亮閃閃,玩撲克,玩跳棋搓嘎拉哈,冬天的把戲多得很,抽陀螺,用彈弓打麻雀,在樹下打秋千,挖鼠洞,套松鼠,每天玩得不亦樂乎!
之琴的心裡時常惆悵,剩下的這點錢花光了,我們花什麽?兩人時常合計,乾點什麽能來錢。看著楊松朋已編好的三個大小不一的囤子,之琴說:“要不把囤子賣了,看看有人買不,要是有人買,那我去割杏條,你編,也許能賣幾個錢。”“試試也行。”年節好過日子難過呀!
一晃兒就到了正月十四,這天楊松朋把兩個大小不一的囤子套上,用繩拴好背在肩上,楊策背雙舊皮鞋,爺倆來到了街裡,供銷社是一座呈90度角的長長大房子,正門開在直角處,正對著十字路口,房根下便是熱鬧的市場,透過窗子,可看見屋裡的貨架,在屋裡可看見街道房屋車馬人流,此地是街裡最熱鬧的地方。
“大的要一元,小的要五毛,記住沒?”“記住了。”楊松朋說完,來到對面的理發店去剪頭,楊策肩上搭著一前一後的舊皮鞋,站在賣白菜的攤位邊東瞅西望望著自己的囤子,他想起每到春節前,市場上賣啥的都有,他認識那個賣筐的老頭,他編的筐特別好看,各式各樣的。每到年跟,他用繩子串一大堆二三十個來賣,大家都搶著買,家裡挖菜的筐就是從他那買的。看著自己家的囤子,站了半天也沒人買沒人問,楊策覺得別人賣菜總吆喝,只要過來人,就開口吆喝,他也小聲地學著嘟囊一句,“賣囤子啦,賣鞋!”其實,他只是自言自語,沒人聽得見。他把頭扭向街右邊的理發店,看看爸爸出來沒?
“這筐怎麽賣的?小孩?”楊策一扭頭,一位阿姨站在筐前,她長得高鼻歐式眼,黃頭髮灰眼珠,特別漂亮的一個人。“這個一元,小的五毛。”“這小的挺好,裝點菜什麽的,拿這個小的吧。”說著,遞過來五毛錢,楊策接過了錢。此時楊松朋已走了過來,看見了,那位阿姨又朝楊松朋點點頭,“拿走了啊。”轉身拎起小囤子走了。爺倆真高興,沒想到還真賣出去一個。直到過午沒人買了,才回家。
之琴聽後真高興,“那明天開始,咱們天天上山去割杏條油條。”一連幾天之琴和孩子們,還有寶霞寶雲一起去更遠的山裡找杏條割油條。他們扎著棉褲腿兒,綁著腰,拄著千斤棍,翻山越嶺地踏著白雪在山裡轉,但也不要走太遠,一旦有野獸,也是很可怕的。他們曾在一個山坡上遇見一群紅狐狸,足有十來隻,眼見它們輕快地跑在雪上,一溜煙兒似的鑽進一片樹林裡。大家常常在窠子中,遇見野雞,只要一靠近,它們便撲騰著突然飛走,眨眼間飛得無影無蹤,誰也抓不著,乾瞪眼兒。
每天最壯觀的,就是一群人排成一行,個個背著千斤棍,上面橫著一二捆條子,慢慢移動在白色的雪道上,從山尖到谷底,又從溝底移上山頭,寶霞打頭之琴打狼,幾天下來,總算是割了二十來捆,楊威的小細捆兒,只有狗脖粗。“難為這麽點兒的孩子也去背。”楊松朋歎息到。
離開學還有一周了,二月也快過完了。這天下起了小雪,楊松朋去隊裡看看有活沒,正好隊長邱俊和老孟頭在鍘草,“老楊,有你家信,好幾封呢。”楊松朋知道沒什麽活兒,就去了隊長家取信。
之琴一看就知是父親周允寫來的,她欣喜地打開,快速地看了一遍,“我爸讓我親自去上訪才行,光靠信不行!”“你大弟也這麽說的。”她接著看大弟之文的信,信中也說要親自去訴說自己的情況,才會引起重視,你不說別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們說得都有道理,我們是當事者迷,不知怎麽辦才好。”楊松朋說。
另一封不是信,是一張包裹單,四弟之均寄來的書,“肯定給孩子們看的。”他們幾個樂壞了,要自己去取,爸媽答應後,幾個人穿好,揣著包裹單,一遛小跑來到街裡。到了郵電局,打開門,楊策一眼便看見了那個買自己囤子的漂亮阿姨,原來她在這上班。楊邁遞上包裹單,她接過來看了看,又掃了三個小孩一眼,“咦,我見過你,我買過你的小囤子。”“嗯,我爸編的。”“周之琴是你什麽?”三個小孩一個聲,“是我媽。”她聽後,長長地發出一個“啊......”
在櫃台下她找出了郵包,遞給楊邁,楊邁看見包上有周之琴三個字,便朝她微笑一下雙手拿了過來,“再見吧!小孩。”“再見阿姨!”幾個孩子抱著郵包,如獲至寶,一溜煙兒似的又衝回到家。進門便打開袋子,一本本掏出放在炕上,什麽《未來的飛機》《未來的汽車》《黑龍號失蹤》《十萬個為什麽》《傻瓜威爾遜》,這幾本書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們。
兩天后,之琴終於坐車去了縣衛生局,又去了市和省裡。
家裡的柴垛,楊松朋算了一下,只夠燒到秋天,入了冬可就不夠了。現買現割是來不及的,必須要先備好。到隊裡問買柴禾的事,大家都說得問溝裡的人,正好江有魚進屋,聽說老楊要買劈柴,隨口說道:“大青溝老郝頭就賣,他還托我給賣呢,他年年剁好幾垛,就是留賣的。”“這可太好了,我得去看看吧?”“你得去看看,然後再去車拉。”
第二天,楊松朋去了大青溝,拐過幾個山頭,有十一二裡地,便望見了稀稀拉拉的人家。一問郝家,很快就找到了,來到門口時,正巧出來一個矮小結實的老頭,一問正是。說明來意後,他高興地領著楊松朋,來到屋後不遠的山根下,楊松朋遠遠地已望見了劈柴垛,四四方方三大垛二劈柴,問明價格後,老頭一再表示,不能給送,你自己必須來這拉,山根下便是大道很方便。
楊松朋回來和隊長邱俊一說,他一口答應,明日可以出一掛馬車去拉。此事定下後,楊松朋覺得車夥老孟獨身一人,趕一天車回來,還得弄飯,乾脆我們弄點兒飯讓他吃最好不過了。第二天臨走前,他囑咐好楊邁,弄一鍋蘿卜絲湯,上面蒸一小盆碎米乾飯,再蒸一碗豆,午後一點燒火做就可以了。
他坐上老孟趕的馬車奔向大青溝,傍晌便到了。幾個人數著捆數裝車,每捆都是柞木柈子,然後往回走。楊松朋沒敢坐車上,跟在車後走。老孟駕轅,兩匹馬慢慢地走著,車身時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冰雪路雖滑但還算平坦。馬車慢慢出了大青溝,道路越發好走了,前面不遠就是河床了,楊松朋此時發現,
這車有點歪,有點一頭沉,好像要倒了,他想喊一聲老孟,可就在這時,車已到了河床上,大小不等的石頭使車顛簸了幾下,楊松朋的喊聲也到了,老孟覺得太顛,便跳了下來,就在同時,整個一車木柴,嘩啦一聲全側翻了,車輪朝西,兩匹馬還好沒壓著,這麻煩可大了,楊松朋緊趕慢趕到了邊上,“今天我可倒了大霉了,重裝!”老孟兩眼圓瞪,瞅著老楊,氣哼哼地說!“可能沒裝好。”
“你胡說,我趕一輩子車還不如你呀!你懂個屁!”楊松朋沒再說什麽,兩人重新裝車,老楊遞老孟擺,弄了兩個來小時,這才繼續趕路。
楊邁按爸爸說的,準時把飯做好了,直到下午挺晚了車才回來,卸完後,孩子們孫家老小都出來看,楊松朋說:“孟大哥,你在這吃點飯吧,今天太累了,謝謝你啦!”
“滾你媽個屁,我才不吃你那五類分子的飯呢,今天太倒霉了!為你個五類分子累夠嗆,操你個媽的!”孩子們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大家誰也沒說什麽,都面面相覷,看著他調轉馬頭,一屁股坐了上去,揚起一鞭子,馬車順大道走了。
三月一號學校開學了,這天之琴也回到了家,離開一星期,她心裡惦念著孩子們。
春天的腳步近了,溫暖的西南風親吻著人們的面頰,山顛的白雪逐漸在消去,道路泥濘起來,太陽懸高了許多,春分前後晝夜平分。天亮了,孩子們還在睡夢中,之琴早早起來,弄好飯菜,楊松朋去收拾房後不遠的菜地,孩子們上學後,之琴忙裡忙外,時常找出春裝縫縫補補。
他們的衣褲又全短了,該接的就接一段,針線活還真不少。時不時還要去孫家坐一會兒,嘮嘮嗑。平淡的生活不緊不慢地一天天過去,一到星期日,之琴和孩子們必定去山上割柴草,看見好條子,一定割下來,回來都攢一堆兒,留作編筐用。
春風呼喚著大地山川,白雪留戀著大地舍不得退去,殘存在林邊,依偎在枯草叢中。此時的冷仙子冰凌花來了,她們歡笑著開在山根野地上的殘雪中,淡黃色的花朵親吻著白雪,做冬天的最後告別。落葉松漸漸地又蘇醒了,開始換上了淡淡的黃外衣,春天真的來了!
之琴和孫嬸兒也去地裡挖小根菜,有時刮著大北風,天還是很冷的,為了多挖點凍手也得挖,出去兩三個小時,就能挖回半小盆,這可是青黃不接時最好吃的菜了。孩子們放學回來,看媽媽端上小根菜,都高興死了,用小手夾一根,把大頭伸進醬碗裡一蘸,再送進嘴裡,嚼哇嚼,辣味兒裹著醬香味兒,那滋味真是太好吃了,就著玉米面糊糊,真是美餐哪!只要小根菜冒出來,地裡挖菜的人你去他來的不斷,孩子們幾乎天天放學後,都去地裡挖小根菜,撅著小腚根兒,兩隻小手不停地忙活著,他們盼著山菜下來吃得能飽一些。
雖然住在這孤家子許家坡,但附近總有婦女和孕婦來看病和檢查胎位。這天婆媳倆抱著一個嬰兒,來找之琴看病,進了門寒暄一陣,把孩子放在了炕上,打開小包被,一個瘦弱不堪的小嬰兒,咧著嘴有氣無力地哭了兩聲,把尿布和上衣打開後,孩子的臀部,大腿,有大片輕度的紫紺,整個皮膚是彌漫性發硬,臉上也如此,之琴用手觸摸時,有明顯的平坦硬不凹陷症,全身體溫不高,脈搏較慢,俯身側耳聽心音同樣弱,她告訴來者,孩子患的是“新生兒硬皮症”不要緊,主要是小孩營養不良,皮下脂肪太少,全身局部循環不暢所引起。
有幾點要護理好:第一,要保溫,多蓋點,避免冷風吹,但炕不能太熱,別把孩子烙著了,可抱在懷裡暖和。第二,奶要喂足,營養要好。第三,可用點藥。之琴說完後,在紙上寫了一個藥方,“麩氨酸合劑”拿給年輕的小媳婦,“到醫院去買就行。”
老謝頭沒了,孩子們去雜貨鋪再也看不見這個蘇聯老人啦!提起謝遼沙,十裡八村的人都認識他,灰黃的頭髮,藍眼睛高鼻梁,在這個鎮上已生活了十幾年。
想當年,小日本侵略中國時,他生活在阿穆爾河邊,也就是黑龍江下遊蘇聯境內的哈巴羅夫斯克邊上的小村莊,三十多歲的他是個孤兒,單身一人生活。他會打魚,常常坐著小船在阿穆爾河上撈魚。這年夏天,他在船上打魚時,在河裡救起一個女人,他把這個奄奄一息的中國人背回了家,雖語言不通,但雙方知道他們都是好人。村裡有會中國話的,雙方一搓和,十八歲的劉月香就嫁給了三十二歲的謝遼沙。
劉月香是奇寧人,十八歲那年去撫遠看望姐姐,沒想到日本鬼子開始進村駐扎,修工事,抓勞工,糟蹋婦女。姐姐全家帶著劉月香準備投靠蘇聯境內姐夫家的親戚去避難,沒想到,還沒上船,就被日本人打散了,劉月香眼看著小鬼子端槍過來了,她知道被抓的結果,不顧一切就跳江了。
命大,她竟沒淹死。
在蘇聯生活了幾年。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後,她決定回到中國,謝遼沙也隨她而來,兩人沒有孩子。老謝會醃酸黃瓜,冬天沒菜時總吃這個,有時吃不了,就拿出來賣點,沒想到買的人很多,後來他開始醃很多,大家都愛吃。他乾脆買下街邊這個小房子,做起買賣。不僅賣酸黃瓜,他還賣紙筆本,醬油,衣物,針線食品等。解放後,公私合營,他成了一名店員,吃公糧,不種地。
老謝是因破傷風而死的,愛妻劉月香已在一年前患乳腺癌去世了,大家把他葬在了妻子旁。
老謝人很好,隨和又熱情,人們常常念叨這個俄羅斯人。
黎明的鳥叫聲悅耳清脆,喚醒了靜謐的山村。孩子們從熟睡中醒來,伸個懶腰,然後一骨碌爬起來,脫掉了棉褲,換上毛衣秋褲,渾身簡直輕松極了。吃完了媽媽做的早飯,背上書包,望著滿眼的青山綠水奔向學校。之琴的活兒多了起來,全家的棉衣褲都得拆洗,縫補後再重新做上。
開春後地裡的活更多了,刨茬子翻地,種菜挑水做飯,一樣也不能少。楊松朋得天天出工,天暖後他的哮喘病好像輕多了,喘得不那麽厲害了,一般隊裡的活也乾得了。每到周日,孩子們一定上山去采菜,寶霞寶雲還有之琴都去。美好的初春,滿山遍野的花數不勝數,楊邁最喜歡貓耳朵花了,它們一個個一叢叢一片片的開著,閃著緞子般的紫色花瓣,倒垂在矮小的植株上,它們像一隻隻羞澀的小貓,蹲藏在枯草叢中,極其可愛。楊威也學姐姐的樣子采了一大把,然後把自己的頭插滿,真像一群小貓蹲在了頭上。之琴第一次隨孩子們上山采野菜,她幾乎都不認識,孩子們邊采邊告訴她,跟著孩子們滿山遍野地走著,還真有意思,踩著窸窣的枯草,眼睛盯著草叢中冒出的綠葉,抬眼是片片松林,綠色盡染,時不時傳來林中那婉轉動聽的鳥鳴聲,“啾啾,嘰嘰,哥哥樂啦···姑姑咦···”
之琴感覺很快樂,每當走到山頂上時,四下張望更是心曠神怡,別有一番風景。跟著孩子們轉了一天山,高高興興滿載而歸,又餓又乏,累得都有點走不動了,但一看到滿筐的菜,足夠吃幾天了,心裡真是美滋滋的,歇夠了,站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往家走。
春耕開始了,楊松朋每天出工去隊裡乾活,但早上起來或傍晚,還要忙於自家菜地和開荒地的活兒。早飯後,之琴帶著楊威也要去地裡刨茬子翻地背壟,忙一陣後,再回來做飯。每到春種時,去斜岔子溝裡刨地的人很多,大家熟悉的老李頭時常碰見,還有鮮族的金大爺,他已七十多歲了,腰已彎成90度,但他卻很能乾,每天手握一把小鎬頭,脖子上掛著一個裝種子的小布袋,一步一步地彎腰走上來,脖子上的小布袋像鍾擺一樣,在臉的下方左右搖擺著......
“谷雨”已過去好幾天了,為了早一點吃上苞米,早種一天就早吃一天。這天午後,之琴拿著鎬頭,把自家菜地鉤了幾壟,明早準備刨坑種苞米,忙活了一大陣渾身是汗,望著大道對面的窪地處,綠草青青一片片的,稻田地的埂子上也鑲滿了綠色,說不定柳蒿長出來了。她想著走著,便從地頭來到大道上,手裡的鎬頭扛在了肩上,順大道往坡下走去。
這時,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大道對面過來,兩人正好相遇,那人說:“我見過你,是你。”“哦,我也認識你,是公社的吧?”說著,戈常義下了自行車,“你是周之琴吧?原來在奇寧醫院工作。”
“對,我就是。”
“那太好了,縣衛生局人事科長來電話,讓我親自通知你,讓你必須到縣衛生局辦理複職手續。”
“啊?複職?”周之琴瞪大了眼睛看著戈常義,是不是聽錯了,還沒等再問,“給你恢復工作了,明白了吧!”
“哎呀!真沒想到,還有這一天。”
第二天,之琴坐第一幫汽車到了縣裡,見到了人事科長老韓,辦完手續後,老韓又交代道:“這次複職,按重新采用算工資,每月38元,暫時派你到達山衛生所工作。”之琴非常激動,臨走前,真誠地對他說:“我從心裡感謝黨,感謝黨對我的信任,感謝黨的英明領導,我一定努力工作,回報國家。”
這天是星期日,之琴收拾停當,交代了家裡的生活瑣事,再三強調,一定要飯前洗手,菜要多洗幾遍,小心用火等等。說走就要走了,全家高高興興的,臉上都掛著笑容,之琴心裡很是難受,為了事業,為了生活,她必須離開這個家,離開孩子們,她強忍著淚水,顯出高興的樣子,楊松朋背著行李,之琴拉著楊威,楊邁楊策拎著衣包和飯盒水瓶出了門,孫家老少全出來相送,
走出了院子,之琴和他們揮手,“回去吧,過幾天我就回來。”
全家順著大道往街裡走去,過了雜貨鋪一直往西去大車店。大車店的院子可真大,後面是一排小黑瓦房,住著車夥和來往過客。院子裡有好幾掛馬車,在每掛車前,都放著一個料槽子,孩子們進院,便圍在一個槽子前看兩隻驢吃草,爸媽進屋去說話,過了一袋煙的工夫便出來了,後面跟著一位小夥子,腰間系了一條圍布,個子高高,他手指著一掛馬車,“就那掛。”爸媽拎著行李和衣包,向那個車走去,到了後,便把東西都放在了車上,孩子們也都跟了過來,那個小夥子把馬槽子挪到一邊,然後又勒了勒馬的韁繩,對媽媽說:“你上去坐好吧,我這就走。”之琴看著三個孩子站在邊上,心裡實在舍不得,摸了摸楊威的臉蛋,把楊策的雙手拿起摸了摸,又抻了抻楊邁的小花衣,“跟你爸回去吧,媽一會兒就到了,過幾天后我就回來看你們,別忘了買一斤洋油,一斤鹽。”說著說著,她已坐在了車中間,手扶著行李卷,只見車夥的鞭子一甩,“駕!”馬車便慢慢地向院子外走去,兩匹馬慢騰騰地挪著步子,孩子們緊緊地跟在車後邊,楊松朋走在最後,出了院子,馬車拐上了大道向西奔去,孩子們還是緊緊地跟著,“回去吧!過幾天我就回來。”
距離越來越遠了,幾個人小跑著還想跟上馬車,可是怎麽也跟不上了,之琴向他們揮手,到了橋頭,馬車一拐,直接上了大橋,孩子們還是跟在後邊,一直跟到橋頭,“別過來了,危險,回去吧!”媽媽的聲音響在耳邊,此時,馬車已過一半橋了,三個孩子站在橋頭,向媽媽揮手,他們一字排開,目送著媽媽遠去,馬車已過了橋,漸漸地遠了,向雙頭山的東邊拐去,順著蘇凌河一直向東走,車影越來越小了,但是還能看見,孩子們仍然站著,兩眼一直盯著,他們都小聲地哭著,抹著眼淚,不停地揮手......
當之琴坐在車上,到了橋中間,三個孩子停住腳步,站在橋邊時,她終於忍不住了,淚如泉湧,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不能擦,她的雙眼始終沒有離開孩子,三個小身影兒一直在橋頭,朝她招手,最後是三個小腦瓜,直到車已過了雙頭山最東邊往南拐去了,孩子們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
大山隔斷了視線,她的心空了......
第二天,周之琴正式上班,又一次坐在了醫院的門診部,心裡很激動。有時覺得這是真的嗎?恍惚中,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呢?這不是夢,是真的。看看穿在身上的白大褂,桌子上放著的處方箋,她真覺得簡直不可思議,桌子對面是年老的醫生劉培新,昨天下了馬車,是劉培新幫她拎著行李卷兒,來到診所隔壁的住處,安頓好後,還扛來幾捆柴草,留作燒炕做飯用。
之琴看了一下表才7點半,那位小護士一會兒能到,心裡正想著呢,門開了,一個小姑娘走了進來,圓臉蛋兒,尖下頦,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滴溜轉,見人就笑,一看就知是個活潑開朗的人。三人見面,寒暄一陣,劉培新把周之琴介紹給了小姑娘,同時告訴之琴這就是護士孟桂枝。從此,這個小診所比以前熱鬧多了。
診所每天患者不多,多數是頭疼腦熱,再不就是外傷,破了皮上點藥。天已熱起來了,拉肚子的人多了,可婦科門診幾乎沒人,老百姓不知道還有個新來的婦科大夫,一周下來,之琴和護士小孟每天按時消毒必要的醫療器械外,就是做幾個棉球,之琴有時間就看看自己帶來的幾本書,《疑難產科學》《嬰幼兒常見病處理》《外科學》和《內科學》幾本。星期天到了,劉培新和小孟都回家休息,之琴仍在班上,她家遠,只能兩周回家休一次。中午休息時,她第二次去供銷社看看,轉一圈,打了一斤洋油,供銷社的店員是最先認識周大夫的,前幾天她剛來時,曾去買過鹽和火柴,大家覺得她很陌生,一問才知是新來的婦科醫生。
一周就這樣過去了,白天還好說,到了晚上,夜深人靜時,她卻總也睡不著,心裡特別想孩子,不知他們晚飯吃的是什麽?菜洗淨沒,楊邁中午帶的什麽?做晚飯時,楊策千萬可別蹲在灶台上拿杓子攪和糊塗,太危險了,掉鍋裡可了不得......
星期一的早上,是個陰天,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抱著一個小嬰兒來到門診,後面跟著他的母親,面對兩個醫生,不知讓誰看好,劉培新手指著對桌,“讓周大夫看。”說著,小夥子便坐在了椅子上,打開了小包被,老太太說:“這是我頭一個孫子,昨天看他就不愛吃奶,不張嘴,今早開始一陣陣抽,好像要笑似的,我以前死過兩個小孩都是這麽死的,大夥都知道七天風八天扔,我怕這個也是呀,所以來醫院看看還有救沒?”
之琴扒了一下嬰兒的下嘴唇,兩唇緊閉,按了一下全身肌膚,脖頸及四肢稍有些硬,然後說:“這是新生兒破傷風,得趕緊搶救!”然後便低頭開藥
1,笨巴比妥鈉30毫克肌注。
2,青霉素乳劑,每日一次,肌注。
3,臍部清創消毒,百分之三過氧化氫洗滌,塗碘酊,每日一次。
護士小孟按要求開始處理小嬰兒,上藥打針。
娘倆抱著嬰兒,來去幾天后,病情好多了,竟然活了過來,沒有扔掉。老太太樂得逢人便講“這個大夫可真行!”
這周又過去了。這天是星期六,之琴得回家看看了,事先已和所長劉培新商議好了,下周一回來。25裡地得走回去,根本沒車,如果運氣好,有空車去奇寧拉東西,那就可以順路搭一乘。
天已很熱了,之琴把頭髮束在脖後,顯得涼快些,七點多,她和兩位告別,拎一個空布兜,身穿一件白地蘭格上衣,往大道上奔去。往回走的心情特別高興,又可以看見孩子了,更使她高興的是,自己終於又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又可以為國家做貢獻了,為患者解除病痛,是她一生的意願和理想。走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出了達山。
抬眼望去,滿山的嫩綠,社員們一群群在忙著種地,慢騰騰的老牛耕完了一壟,到了地邊便哞哞兒地叫起來,伴著咕咕鳥的叫聲,之琴輕快地趕著路,不知不覺就到了二裡坡。劉培新和她說過,二裡坡是上坡一裡,下坡一裡,下了坡就走過了七裡地,下雨天是最難走的。之琴從坡底一步步往上邁,上坡費勁兒,走走停停,有些氣喘,可終於也到了坡頂上,渾身早已是汗了,站著歇一會兒,看著不遠處的十幾戶人家,都掩映在大樹叢中,遠處還有幾片稻田地,一陣風吹來,真是涼爽,她順坡往下走去,身影越來越小,不知拐過幾個山頭,一條淺淺的小河,橫在大道上,鵝卵石都露出水面,她隻好脫鞋赤腳過河,踩著滑溜溜的石頭,河水還是很涼的,用襪子擦乾雙腳,穿上鞋繼續趕路。
她看了一下表,九點多了,遠遠的已望見了雙頭山。她加快腳步,當拐到雙頭山東邊的大道,一眼便望見了奇寧鎮,從東至西延伸二三裡地,密集的房屋黑壓壓連成一片,蘇凌河從東向西傍著奇寧鎮靜靜地流淌著,滋養著這片土地。
之琴終於走過了南大橋,拐上了街裡的大道向東直去,她一點兒不覺得累,永遠是精神十足。來到街十字路口的供銷社,買幾塊肥皂,一斤水鹼,又稱了二斤小鹹魚。
緊趕慢趕,她終於看見家的房子了。進到院子裡,徑直走向屋門,“誰來了?”是楊策的小聲音,他和楊威正往外走,“媽!你回來啦!”“我的孩子呦!”之琴拎著東西,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媽,咱們可想你了。”
看著他們還是穿著走時的衣服,渾身髒兮兮,炕上卷起了行李卷,完全沒了往日的整潔,之琴深知這是必然的,楊松朋熱好糊塗端上來,剝了兩棵大蔥洗洗放在桌上, www.uukanshu.net兩個孩子高興極了,趕緊去找寶霞寶雲“我媽回來了!”孫嬸兒和孫奶奶都過來看之琴,她邊吃邊和他們聊著,楊松朋去隊裡乾活走了,孩子們也上學去了。
第二天之琴早早起來,把髒衣服通通洗一遍曬出去。吃完早飯拿幾個小面袋和糧本,和幾個孩子去糧庫把五月份的糧油全領出來,二兩油二斤白面,三斤碎大米留給家裡,剩下二十斤苞米面她拿走。媽媽一回來他們也不去上山采菜了,之琴給孩子們清理衛生,洗頭腳,洗澡換衣服,孩子們圍前圍後不離媽媽,晚上用白面烙的薄餅炒點蘿卜絲卷上,做點碎大米粥,用油煎的小鹹魚,孩子們吃得可高興了,楊威說咱們今天過年了。之琴一再囑咐:“做飯弄糊塗時,一定不要蹲在鍋台上攪,一旦掉裡會燙傷的,很可怕的。楊邁要考中學了,晚上多學習一會兒,放學後要早早回家。”
他們坐在炕上聽媽媽說話,不住地點頭。
第三天是星期一了,孩子們都上學了,之琴送他們到岔路口,他們邊走邊和媽媽招手,一直望不見了,她才往回走,把屋裡整理好之後,趕緊把午飯做好,這才和楊松朋倆人趕到大車店,正好有一輛拉病人的牛車要回二裡坡,之琴一想就差七裡地了,背二十多斤也行,說著,把面袋子放上了車,之後兩人分手。
正值中午,太陽酷熱,之琴坐在後車轅上,老牛慢悠悠地邁著步子,出了鎮子拐上大橋,向東直去。之琴想起上次孩子們站在橋頭和她揮手時的心情,難免淚水溢滿了臉頰,又分別了,他們的小身影永遠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