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這天,家住二裡坡的產婦候鳳彩,孩子生完兩周了,可這幾天孩子哭鬧不止,臉上起了好多小疹子,小屁股也爛了兩塊,粉白的皮膚已成紫紅色,滲出濃水,家人沒了辦法,隻好到醫院求大夫。之琴聽完訴說後,知道是怎麽回事啦,拿上藥箱和患者家屬一同走去。到家一看,屋裡真暖和,熱氣撲臉,一個小小嬰兒裹得太厚太多了,簡直把孩子都快捂死了。
頭上還戴個帽子,產婦很年輕,不懂得嬰兒護理,又無婆婆,小兩口生怕孩子凍著,所以才這樣。之琴把孩子的小包被打開,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你每天給孩子洗屁股不?”
“沒洗過,不知道呀!”
“老娘婆沒告訴過你呀?”
“沒告訴,不懂呀!”
“這哪行,小嬰兒要天天洗屁股,勤換尿布,這孩子是屎尿漚的,所以才爛屁股,他特別疼,只能哭鬧不止。”
溫水端來後,之琴給嬰兒用軟紗布輕輕擦洗全身,怎麽抱嬰兒,怎麽洗臉,都一樣樣講給他們聽。最後給孩子消毒,清潔創面,敷上藥粉,包扎好,然後再裹上小被子,並告之不要扎得太緊,帽子不要戴了。
小夫妻看著大夫收拾處理得這樣好,真是感激又高興,兩人都笑了。小小嬰兒更是懂得好壞,收拾完之後,竟一聲也不哭了,兩眼睜開,似笑非笑地看著大家。之琴又問了一些產後惡露多少,奶水足不足,看看乳頭正常不,小產婦一一回答,並讓她擠一擠,看看乳汁到底有多少,一束奶漿噴出好遠,之琴看到後說:“行,這奶挺好,看樣能夠吃,得多吃些好的,奶水自然就多了,另外你的乳頭也要天天洗,保持乾淨,避免得乳腺炎。”
這幾天快過年了,之琴也準備好了回家。臘月三十這天,醫院正常上班,午後早一點下班,劉培新早會上說:“周大夫,你今天中午就往回走吧,家太遠,別和咱們一塊兒下班了。”
“那好,中午我就走。”
上午很快就過去了,今天是年三十了,大家都格外高興,談話涉及到很多過年的往事,吃喝玩樂,種種高興的事。
“籲!籲!”一駕馬車停在了大道上,“準是找我的。”話音剛落,一男一女開門進來了。
“咱們找接生的大夫。”
“你看,我說對了。”
“你們真會來,真會生,周大夫馬上就要回家了,晚來一會兒她就走了。”劉培新笑著說。
“大夫,你可別走啊!這生孩子是人命關天的事啊,沒大夫哪行!”
“我不會走,醫生的職責就是救死扶傷嘛,說說吧,哪個大隊的?”
來者把情況說一遍,之琴立即查找冊子,然後拿好藥箱產包,立即隨馬車走了。
劉培新和小孟無奈地和她揮手,之琴坐在後車沿上,身影隨著車往前往遠移動著......
藍天下,白雪皚皚,小北風一個勁地刮著,馬車顛簸在冰雪路上,十裡地終於到了花臉,家家戶戶房門上都貼上了對聯,窗框上雞架門也都貼上了紅紙。下了馬車之琴兩腿都硬了,簡直邁不動步了,隻好捶捶。
炊煙嫋嫋,偶爾還聞到了肉香味。來到產婦家一看,東西屋南北大炕,東屋是公公婆婆住,西屋是小兩口住,產婦坐在炕邊,梳一個短粗的辮子,嘴裡還叼一個煙袋。之琴記得曾給她查過胎位,看到大夫來了,兩個七八歲的孩子被奶奶拽出了屋子,一個嫂子陪坐著。
一查胎位不正,肚皮很松,她說來回竄,之琴知道這種情況,有時快要生時又轉回正常了。宮口隻開一指,疼得不勤。
“大夫,我願意讓你給我接,我第三個孩子是個女兒,可是不到十天就抽風死了。後來聽別人說,醫院有個新來的大夫,小孩生出後就不得抽風病,所以才去找你。“
之琴又對她進行全身檢查,量血壓,脈搏,腫脹情況等,基本還算正常。家裡人都忙著過年,公公婆婆都在準備年夜飯。爺爺帶著兩個小孫子貼對聯,老太太忙著切酸菜,兒子又殺雞,弄劈柴,屋子裡很暖和,家家戶戶的柴禾垛得老高,真是炕熱屋子暖。之琴覺得凍僵的腳已蘇醒了,全身暖暖和和的了。
三十晚上的飯很豐盛,一盆粘豆包,野雞燉蘑菇,酸菜粉條燉豬肉,一盤炸鹹魚,還有一盤蕨菜乾豇豆乾炒肉,老太太很會做飯。
“今天年三十啦,又有大夫來這,要不是生孩子,你能上咱家吃飯嗎?你是大夫,是客人呀,別客氣,趕上啦就吃點,多吃點!”老太太很會說話。
“大夫,來口酒吧!”爺爺在炕裡拿著酒盅給之琴倒酒,“謝謝了大叔,我不會喝酒,不用客氣。”之琴說著把酒盅推回。
臘月的天很短,年飯吃完後,天也就黑了。婆婆張羅著包餃子,之琴看著老太太弄完餡又和面,屋裡屋外忙得樂呵,兩個孫子也裡出外進。產婦進展不快。待包上餃子時,之琴洗好了手,也上桌幫著包,老太太擀皮,之琴包,兩個小孫子往蓋簾上擺,不到兩小時餃子包完了,奶奶和孫子又玩起了嘎啦哈。
夜深人靜了,之琴一看表,快九點了,宮口已全開,熱水也燒好了,她開始消毒戴手套,婆婆舉著油燈,孩子已露頭,之琴確診是臀位,需特別小心,手法極嫻熟,先是等候,等臀部出來後,慢慢舉向上方,臍部出來後,胎手又先後娩出,進而雙足出來,又上舉胎身,胎頭最後俯屈娩出,
幾分鍾的功夫,危險極大的胎兒終於出生了,隨著啼叫聲,婆媳倆都露出了笑容,“生個千金。”之琴邊清理口鼻邊說著,孩子的爸爸直說“謝謝大夫!謝謝!”
整理完產包,消毒器械後,已是午夜了。婆婆煮了一鍋餃子,大家又共同吃的年夜飯。午夜後大家都睡下了,可之琴睡不著,她盼著天亮好往家走,她想起了孩子們。
正月初一,晨曦微露,外面還有些黑,之琴起來準備走。產婦的婆婆早已把準備好的豇豆乾蘑菇乾和粘火杓包在一個布袋裡,讓之琴帶上,之琴說啥不能要,不能拿老百姓的東西。
“你連早飯都沒吃,大三十的給我們接產,連年都沒回家過上,還扔下幾個孩子,多不容易啊!咱們就是感謝你呀,你怎麽能不拿呢?”老太太勸著,之琴還是把袋子放在了炕上,拎起產包往外走。
這時兒子拿起了包和老太太追了出來,天很冷,娘倆直到把包塞到藥箱上,便快速往回走。之琴隻好站住“謝謝啦!”這才快步往回走,出了村子好遠了,天才漸漸發亮。
十裡地不算近,拐過一個山頭又奔下一個山頭,咯吱咯吱的腳步聲伴隨著北風,她的雙眼及眉毛都已變成了白毛,白色的哈氣不斷地噴出老遠。
一抹紅霞已照在山頂的白雪上,一個小時後,她已望見了達山。回到診所住處後,稍稍休息一會兒,便把要拿的都裝在大背兜裡,劉培新和小孟送給她的粘豆包粘火杓,還有金大嬸拿給她的打糕,患者家屬前幾天送來的醃梨,這個特別好吃,她隻嘗了一個,準備帶給孩子們,連同早上的,她統統裝進兩個背兜裡,一掂足有十來斤沉,過年了,沉也得背回去,孩子們盼著媽媽呀!鎖好門,背上兩個背兜,這才往家趕去。
過了一山又一山,雪路被陽光反射得越加刺眼,遙望遠山,深綠色的油松林傲雪挺胸,起伏的山嶺白雪皚皚。
大年初一的大道上,25裡地的山路上,一個馬車也沒有,之琴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了······
大年三十這天,孩子們甚是高興,今天媽媽一定能回來了。不到中午,幾個小人快跑著到了山頭,左看右看,就是不見媽媽的身影,沒辦法,往回走吧!
到了做晚飯的時候,爸爸說:“你媽也沒回來,咱們簡單吃點吧。”爸爸開始弄晚飯,用小盆蒸一盆大米飯,又蒸幾個土豆,然後把鹹蘿卜切成絲,再切點肉絲,在大鍋裡炒了炒,這就是年夜飯了。孩子們吃得很香,扒著白米飯就著肉絲鹹菜,吧嗒著小嘴,小肚皮漸漸鼓了起來。吃完了飯,從炕上出溜下來,穿上鞋,到外屋從水缸裡舀出半瓢冰水,咕咚咕咚喝起來。外面已漸漸黑了,孩子們把彩色燈籠點上,裡外屋各兩個,紅綠粉藍的燈籠發出彩色的光,煞是好看,真是過年啦!孩子們喜氣洋洋,他們又穿戴好,準備最後一次去接媽媽。
天空漆黑,星光閃爍,他們出了家門,迎著小北風,順山路走去。他們早已習慣了山根下的那片墳地,寫著滿文的石龜碑是大道和小道的分界處。他們又是一陣小跑奔向山頭。他們真希望在路上能碰上媽媽,直到來到了山頭上,也沒個人影,四周一片漆黑,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閃著黃色的微弱燈光,遠處近處,星星點點,猶如銀河撒向人間的金豆豆。孩子們站著,望著,沒有一個人影走上坡來,無奈,往回走吧,他們慢慢地順道返回。“媽媽準是接產去了,我猜明天一定能回來!”“我敢保證明天肯定回來。”“肯定,一定能回來!”幾個人邊走邊說。
到家了,打開門一看,外屋全是氣,如騰雲駕霧般的仙境,爸爸蹲灶邊正在燒炕,鍋裡冒著大氣充滿了全屋,幾乎看不見人。
“年三十啦,今天多燒點,過年啦,得暖和暖和。”爸爸說道。孩子們脫了鞋上炕,拿出撲克牌玩了起來。
初一早上,還是簡單吃了點飯。孫家給了幾棵酸菜,楊松朋洗完後剁起了餡,剁完了酸菜,又剁了點肉餡。孩子們邊玩跳棋撲克,邊看爸爸弄餡,都準備好後,等媽媽回來再包。
早飯後,他們已經去了一趟山頭。現在已快中午十一點了,他們望著掛鍾,又出溜下地穿上鞋,戴好帽子,又一溜煙似的奔向山頭。六隻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堡子前面的大道。終於一個身影出現了,“媽媽回來啦!”他們如小鳥般飛也似地衝下山頭,直奔大道而去,之琴剛拐過來,只見三個小孩飛奔而來,“媽!媽媽!”他們邊跑邊喊著,到了跟前,一齊撲向媽媽。
走了三十多裡地,兩個多月沒回家,終於見到了孩子。楊邁搶過肩上的背兜,楊策拎起另一個,之琴拉著楊威,幾個人簇擁著媽媽向家走去。
之琴進院,先到孫家給孫奶奶孫爺爺拜年問好,然後才回到自己屋。一開門,一面冰瀑掛在山牆上,溜光錚亮。她脫下外衣褲,疊好放好,然後就開始和面弄餃子。把帶回來的東西拿出,全家真是高興極了,今年總比頭二年強多了,總算能吃點飽飯了,還能吃上餑餑,炕燒得很熱,屋子裡比平日暖和了些,然後包起了餃子。
爸爸擀皮媽媽包,孩子們搶著往蓋簾上擺餃子,他們讓媽媽猜蓋簾是哪來的?“孫嬸兒給的吧。”
“你正猜錯了,是楊邁串的,三個人都會串了,串了好幾個呢。”爸爸說。“真行啊!蓋簾都會串了,手還挺巧呢,比我強,我都不會呀!孩子們真是長大啦!”看著他們,之琴很是感慨。楊威說:“最小的那個是我串的,能蓋盆。”“是呀,我的小寶貝!”
初一的晚上,全家團團圍坐,終於吃上了餃子。孩子們盼了一年才能吃上的餃子,今天算是過年了。天黑了,點上了彩燈,之琴真是高興,媽媽不在家,孩子們什麽都會做了,這屋裡漂亮多了,牆上的年畫,也是他們自己選的。楊松朋給孩子們寫了一條楹聯,貼在裡屋門柱子上:邁兒學習要趕上,策兒要把字寫端,威威不許搓嘎拉哈,一定記心間。提醒孩子,自己的缺點要改正,都要努力學習上進。
全家人坐在炕上打起了撲克,之琴陪著孩子們玩,難得聚在一塊兒,孩子們天天盼媽媽回來,今天終於回來啦!他們有說不完的話要對媽媽說,他們吃著味道極佳的醃梨,讚不絕口,吧嗒著小嘴,吮吸著酸甜美味,幾乎都嚼盡了,最後才吐出幾粒黑籽,放在手心裡。
之琴更是高興,給他們講自己在達山的工作,經常是半夜去接產,自己還得走回來,不論刮風下雨首先得為病人著想,做醫生是很辛苦的,孩子們的眼神裡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
媽媽要去廁所,他們全都下地隨媽媽去了房後,天寒地凍,四下漆黑,繁星滿天,不管有沒有,都蹲下撒一潑,初一的月牙細得如一絲彎眉,眼看就要落進山裡了,孩子們抱著凍得發木的屁股隨媽媽回到屋裡。
過年真好,媽媽每天都能做些平時吃不到的飯菜,野雞燉蘑菇土豆,肉絲炒乾菜。他們沒吃過面條,不會擀。初三晚上,之琴擀了一鍋面條,用肉丁和紅辣椒炸的醬,全家又是美美地吃了一頓,別提有多香啦!那熱騰騰的面條裡拌上了肉丁辣醬,屋子裡散發著肉香辣味和面香,充滿了足足的年味。
之琴每天都忙於打掃衛生,洗衣做飯縫縫補補,給孩子清潔全身,水缸的水空了滿,滿了空,孩子們總是主動去抬水,之琴舍不得他們,總要自己擔著扁擔去挑。平日裡她是很少挑水的,這回該媽媽挑水了。
她蹲在木板橋上,已砸開的冰面下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長不大的小寸魚箭一般穿梭在水底,水瓢剛一落下,它們便跑得無影無蹤,媽媽一瓢瓢地舀著,孩子們站在坡上看,待滿了第一桶,他們便下來,伸過木杆,楊邁和楊策兩人輕巧地抬了起來,向坡上走去。盡管媽媽喊停,他倆也不回頭,一直向家抬去。
楊威說:“媽,咱倆抬這桶吧。”之琴隻好把扁擔穿過去,楊威在前,娘倆上了坡抬了回去。孩子們像小兔子,幾個來回就裝滿了大二缸水,天寒地凍的全然不在乎。
他們的手和腳都是凍瘡,到了晚上癢得難受,媽媽不在家時他們懶得燒熱水泡,就只有撓,使勁地用手撓,越撓越癢。
媽媽一回來,天天晚上給他們用鹽水泡腳,幾天功夫,小饅頭一般的手和腳都變瘦了,舒服多了。
那天晚飯後,太陽還沒落山,兩家孩子扛著爬犁去打滑溜坡。孩子們讓媽媽也自由自由,楊威拽著之琴也去了。她坐在後轅摟著楊威,楊邁和楊策坐在前,然後一聲“預備!駕!”大爬犁順坡而下,又一瀉千裡之感,速度極快,耳邊生風,半裡地長的緩坡,隻眨了幾眼就到頭了,“真是自由,太自由了!媽媽來扛。”之琴說著把爬犁立起扛上肩頭,幾個人順路返回。
“真好玩,真好!”
“媽,你再坐一回吧!”
“行行,再坐一回!”這次之琴摟楊威在前,哥姐在後,又是一陣狂奔,滑到最後,大有勝利之感。天很冷,但大家都渾身是汗了,之琴也覺得熱血沸騰,走到坡上,都大口喘氣。
這回該輪到寶霞姐弟了,寶雲和六歲的大虎在後,寶霞駕轅,隨著一聲口令,箭一般衝去,爬犁和人瞬間變遠變小,直至停下。
晚上孩子們都睡著了,之琴挑燈縫衣服,補襪子,楊策的棉褲膝蓋處又露棉花了,再不補就露肉了,天這麽冷會透風的。燈撚越來越小,亮度更暗了,她用針尖挑一下,立刻變亮了,又繼續補下去,衣服上掉了扣子,手套磨漏了,都得一針針補上。有時一直縫到凌晨一兩點鍾,實在太乏太凍手了,這才吹燈睡下。
趁自己在家和孩子們搓苞米,用磨多推些,想自己多乾些,省的孩子們累。可他們乾活推磨可熟練了,楊策推磨,邊轉圈邊用小手撥拉苞米粒,楊邁左手拿簸箕,右手轉圈往簸箕裡摟苞米碴,端回屋放到炕上,用籮把面篩出,兩隻小手輕巧地端著籮底左右晃,麵粉紛紛落下,時不時還使勁拍一下籮,之琴看著她的小樣子甚是可愛,孩子們把推磨的活乾得這麽嫻熟,她心裡很不好受,這本是媽媽該乾的活,可全讓孩子們幹了。盡管她努力地多乾,多推幾圈,但孩子們還是主力。
孫奶奶說:“你這幾個小孩兒可頂硬啦,割柴禾,采菜全都行,還不討人嫌。”
到了晚上,點上紅綠粉藍的彩色燈籠,炕燒得很熱,屋子裡顯得暖和多了,孩子們和媽媽玩起了撲克,下跳棋,撮嘎啦哈。在這大山根下的小小屋子裡,一家人蜷縮在熱炕上,其樂融融地享受著過年的滋味,昏黃的小油燈,在冬天的夜晚,放射著溫暖的光。
還有兩天之琴要回達山了,她泡好了黃豆,把乾白菜乾蘿卜纓,泡好洗淨剁碎。第二天把豆子磨完,做了一大鍋小豆腐,裝了滿滿兩大盆凍上,她走後,夠孩子們吃幾天的啦。
初八這天,天空陰沉,要下雪的樣子,沒有一絲風,顯得有些暖。之琴穿好大衣裹上圍巾,拎上醬瓶。出門前,她仔細看了看裡外屋,囑咐孩子們燒火時要注意柴草安全,小豆腐要蓋嚴,別讓耗子吃了。每到禮拜日一定要洗頭洗衣換衣褲,一定要勤洗手。
看著屋中的幾個燈籠,裹在年味中的她有些舍不得走,難得和孩子們廝守在一塊兒,他們一個個天真的小臉蛋,稚氣可愛,明亮的眼神中閃著純真,乾起活來生龍活虎,如一群小兔子,快樂和自由永遠伴隨著他們。
出了家門,他們簇擁著媽媽向大道走去,細流河早已冰凍如路了,這樣可以一直走到街裡的大車店。之琴走得很慢,為的能和孩子們多待一會兒,“媽你出門接產千萬別走黑道,要是遇上狼怎麽辦?”“媽你出門時一定要帶個棒子,要是遇上野獸就打幾下,能嚇跑它們。”“要是真遇上老虎什麽的,你就趕緊上樹。”
之琴聽著孩子們的囑咐,句句童音敲擊著自己的心,一股股暖流從心底升起,她強忍著心中的淚,笑答道:“沒事,你們不用擔心,媽媽有手電筒,什麽動物都怕,老百姓說,現在早就沒有虎狼了,誰也沒見過。”
“媽,有狼,我們看見過白眼狼,真是狼啊!”
“也不一定是吧。”
“是,真是,還是有哇!”
到了大車店一看,還真有個馬車,是去四家子的,車夥說是往縣裡送病人的,這就要返回去了。媽一算順路能搭上十二裡,剩下十三裡就得自己走啦,省一半勁呀。
“坐上吧!”車夥說完,跳上前轅子,回頭看一眼之琴,她已坐後沿子上了,三個孩子圍著她。
只見車夥一揚鞭“駕!”這個瘦馬便邁步了,車移動了,老馬慢騰騰地拐出了大車店,之琴松開了楊威的雙手,三個小孩跟著走,車走得很慢,孩子們就一直跟著,出了街裡向橋邊拐去,上了南大橋,孩子們才站住,之琴一直說著“回去吧,別送了,媽媽過幾天就回來!”她不停地揮手。
楊威哭了起來,“媽......”不住地擦眼淚,幾個人眼巴巴地看著馬車過橋,無奈的眼神,一直盯著媽媽,媽媽的身影越來越遠······
她不停地向他們揮手,三個小手也不停地高舉著,揮著!當馬車拐向東邊時,他們幾個小跑著下了橋,順著河邊向東跑去,透過路邊的枯草,他們望見了馬車,“媽!媽......我們在這呢!”馬車向東走,他們也向東跑著,喊著,這時,他們看見媽媽在向他們招手,“媽媽看見我們了!媽!媽......”
之琴早已淚眼漣漣,聽見孩子們的喊聲,她睜大了模糊的雙眼望向河邊,三個小孩向她揮手,她趕緊揮手,嘴裡喊著:“回去吧,回去吧!”馬車繼續向東,向東,漸漸地遠了,然後拐向南邊,透過枯草,還能看見一點點車影,但媽媽的身影已看不清了······
第二天上班,大家互相拜年問好,小孟悄悄對之琴說:“我和金哲安見面了,感覺還行。”
“那可太好了。”晚上下班後,之琴吃完了飯,便去了金大嬸家。進門後,先給大嬸拜年,她見金大叔正和一個小夥子在下棋,爺倆一抬頭“周大夫來啦,快請坐!”
“金大叔過年好啊!給你拜個晚年!”
“好好,你也過年好吧,這就是我老兒子哲安,過幾天就要回部隊啦!”
“周姨過年好!”哲安站直行了個哈腰禮。
“好,好,過年好!”
之琴坐在了炕沿上:“你們爺倆繼續下吧,我閑著沒事出來串個門,這當兵的回來一趟也不容易啊!”
“都四年沒回來了,是連長啦!”金大嬸笑著說。
“那成軍官啦!真行啊,乾得不錯呀!”之琴說。
“你那幾個孩子挺好哇?媽媽不在家,難為他們了。”金大嬸說。
“都習慣了,他們自己會做飯,能推磨,挑水,最小的都8歲啦!”“啊!”
“兩人見面啦?”
“我兒子挺樂意。”金大嬸小聲笑說道。
“啊!”之琴抿嘴笑。爺倆在炕上殺得正火,一個拱卒,一個走車。“你們漢話說得真好,聽不出是朝鮮人。”
“時間長了,兩種話都會說,我太爺那輩就從朝鮮平安北道來到了中國的集安,過來好幾輩子啦。”
“我得和你多學幾句朝鮮話,有時間得問你。”
“這太容易啦,有空我就去教你。”
“先學一句‘乾活去了’怎麽說?”
“依憨噠。”
“啊,依憨噠,依憨噠!”之琴連學幾遍,“會點了。”又閑談了一會兒,之琴起身告辭,全家把她送出大門。
第二天晚上,之琴正在燈下給父母寫信,忽聽叩門聲,“誰?”
“周姨,是我金哲安。”
“啊,來啦。”門開了,小夥子穿一身軍裝,很帥氣,黑瘦的面龐,高高的個子,笑著走進屋裡,挺直的高鼻梁下,露出雪白的牙齒,怪不得小孟一次就看中了。
“快請坐請坐。”說著,之琴把燈撚挑大一些,光亮立刻大了許多。“我後天就要回部隊了,小孟的情況我媽和我說了些,本人我也見著了,我還想親自聽聽你的意見,我走前得做個決定。”
之琴笑了,明白了他的來意。“這麽說吧,這小孩給我的印象特別好,她的家庭你可能也了解了些,三個哥哥一個姐姐,她是老丫頭,大哥在縣武裝部工作,姐姐是縣中心小學的老師。小孟這孩子特別熱情,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給我倒尿盆,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有時我身體不適,她會常常給我燒炕燒水,給我洗帶泥的衣褲,刷髒鞋,給我熱飯菜,做飯。有時天要下雨了,我去接產,常常不在家,她總是給我把柴禾備好,拿進屋來,她簡直就是我的女兒一樣。她家有好吃的總是給我拿,什麽火杓啊,苞米呀,山菜呀可舍得啦。她手還巧,會織毛衣毛褲,帽子啦什麽的。對病人患者也非常熱情,是個特別善良的孩子,這就很難得呀!人的品格很重要。總之,給我的印象是很好的!你們已經見面了,如果印象都不錯,那你就......”
“那就處處吧!”小夥子笑著說道。他聽了周姨的一番詳說,心裡就更有底了,臨走時說:“我想明天去她家看看。”
“看一看也好,心裡就踏實了。”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醫院要下班了,天也要黑了,一駕馬車疾駛過來,車上幾個人抬著一個門板,快速走進診室,之琴以為是產科來患者了,可打開棉被一看,“這不是車夥小董嗎?”
“大夫呀,快救救吧!他大口吐血噴的哪都是,咱們都嚇傻了,忙套車拉來給救救吧!”幾個家屬大呼小叫的哀求著,劉培新仔細觀察他的嘴角,口唇周圍全是血跡,口腔裡還有,面色灰白,雙眼已無神,聽診器幾乎聽不到呼吸聲,心臟脈搏極微弱,“他吐多少血?”“能有半盆吧,炕上被上櫃子上全是,救救俺吧大夫!咱家全指望他啦,沒他我可怎麽活呀!啊!......”董妻大哭起來。
“扎一針強心劑吧!呼吸已沒有了,西地蘭0·8毫克,葡萄糖40毫升,靜脈注射。”劉培新口述,小孟快速取藥推上,大家靜靜地看著,劉培新的聽診器始終沒離開過胸部,十分鍾後,沒有一點緩解,心跳幾乎聽不到了。
家屬們都急切地等待著,天早已黑了,劉培新用手電筒最後一次翻開眼皮,“已成貓眼了,這人不行了,徹底沒救了,他這是支氣管破裂,因為過勞引起支氣管擴張,血流太多了,最後至心衰,拉回去吧。”
之琴說:“白瞎這個歲數啦,才三十九歲呀,太年輕了!”
她看著小董直挺的身體,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達山時,在大車店遇到的那個車夥,是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如今卻永別了人世,心中真真感到人生的短暫與珍貴。
大家用棉被把他包好,放在門板上,抬上了馬車,天空陰沉,一行人消失在夜幕中······
之琴來頂溝已一天一夜了,可這個年輕初產婦還是生不下來。她知道這種子宮收縮乏力,是很難處理的。各項體征還算正常,胎兒並不大,但產婦體質太弱,不想吃飯,還總要吐,是沒力氣生出孩子的,她讓其婆婆給她做些好吃的。之琴幫她燒火熬點大米粥,婆婆說,這是給兒媳坐月子吃的大米,這還沒生就先吃上了。之琴勸她說:“生孩子這一關,比什麽時間都重要,如果生完後母子平安吃什麽都可以。”“大夫說得也是。”婆婆把粘火燒用油煎好,盛碗大米粥,www.uukanshu.net 又把醬黃瓜切好端過來,還有新炸的辣椒醬,這媳婦還是不想吃。
“你必須吃飯,不想吃也得吃,不吃就生不出來,孩子容易憋死。”之琴連哄再勸,這個小丫頭才坐了起來,之琴上炕把被子靠在她背後,這樣她靠著被子覺得還舒服些,“我來喂你。”之琴說著用小杓?了一杓稀飯,送到她嘴邊,她眼睛看了之琴一下,張開了嘴,之琴順勢填進口中,然後用筷子夾了一小塊醬黃瓜送到她口中,她慢慢嚼了起來,又是幾口粥,之琴用杓子把粘火燒搗成幾塊,用筷子一小塊一小塊送到她口中,時不時喂一點辣醬,說來也怪,經之琴這麽一喂,她還真吃了不少,婆婆和夫君站在炕邊也樂了。自從昨天有了動靜後,始終沒吃什麽飯,體力差多了,而且還總要吐,多虧這個大夫親自喂,才有了好轉。
宮縮不頻,宮體幾乎不隆起,時間一長,胎兒易死宮內。而且易並發多種症狀,之琴很是焦急。這裡離達山20多裡地,再說,這幾戶人家住在半山腰上,一路走上來步步攀高,山陡彎多,現在是冰天雪地,路上全是冰雪,滑得很,產婦根本下不了山,一旦摔倒,後果不堪設想。
爺爺是個花白胡子老頭,知道孫媳婦生孩子慢,從鄰居家回來,叼個大煙袋,進門就問生沒生?全家人都很焦急。
之琴時刻得檢查產婦和胎兒的心律,血壓狀況。早飯後,她精神多了,也不那麽害怕腹痛的折磨了。之琴不斷開導她,講一些生理知識,讓她懂得一些醫學知識。扶她下地走圈,稍稍運動運動會加快血液循環,有助於宮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