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了抱著銅錘出了廳門，院裡眾人已被遣散，橫陳的兩具人屍亦被清理了，此時空蕩蕩的。

　　“阿姊！”鐵牛站在柴垛後翹首以盼，看何時了被推搡出門，當即迎上來，關懷道:“銅錘這樣小，年齡根本對不上，卻怎麽這樣晚才出來?”

　　何時了一臉迷惑，聽他言語，似乎早知結果。

　　鐵牛小聲道:“俺剛聽說，今日來的是皇家親衛。”

　　何時了挑眉，正欲詳問，守門的官兵一鞭子狠狠打在簷下的雪堆上，冰花四濺。

　　“快走快走！此地不能逗留。”官兵道。

　　兩人不敢再敘，疾步向後院去，離得遠了，鐵牛才又道:“阿姊怎是忘了，皇城裡的小皇子丟了，這都尋了一年了。”

　　“那怎地說是抓逃犯?”

　　“阿姊糊塗，皇子是誰?那是龍種，天下最貴重的娃娃了，要是明著說丟了，那不有失國威嗎?”

　　穿過窄門，是一段長長甬道，此處無光，又尤為滑膩，兩人不自覺放緩了步履。

　　一個瘦削的黑影靜默的站在暗處，兩人經過，同時被唬了一下。

　　何時了目力很好，穩了情緒，定睛去看，隻一眼就看清了此人面容。

　　“景娘姐姐?你在這裡做什麽?”何時了親熱道。

　　景娘卻是一副失魂落魄、心神不寧的模樣。

　　“景娘姐姐?”

　　景娘恍惚了片刻，呆呆抬頭。

　　何時了察覺出一分不尋常來，“景娘姐姐，你怎麽了?”她把銅錘遞給鐵牛，伸手去拉景娘。

　　景娘回過神來，看清何時了，面上顯出幾分哀傷來。

　　“春花妹子，你孩兒無事吧?”她亦回握何時了的手。

　　“虛驚一場。”何時了笑道。

　　“病也好了?”景娘掀開繈褓，愛憐的撫上銅錘小臉，“是個有福氣的娃娃，無事就好，無事就好，”她連著歎了幾句，轉了話頭，“我兒子確是不好的，他被帶走時，也就比你這娃娃大一點兒。”

　　“怎地剛沒見著姐姐?”何時了疑道。問完方覺出景娘話語漏洞，忙向四周看，“小公子呢?不是今日帶走搜檢的嗎?”

　　“這位阿姊，你兒子也是被京裡人弄去了嗎?你為甚沒有跟著去?”

　　景娘點頭，低聲道:“當時俺病了，他義父跟著去的，後來俺病好了，好多孩子也都回來了，偏是瓜哥兒卻遲遲不回，俺要去尋他，上頭卻來人說他丟了。”

　　“丟了是什麽意思?”鐵牛道。

　　“那孩子義父呢?”何時了也急道。

　　景娘搖搖頭，“都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聲音異常乾澀，說完又哈哈笑起來，“俺投了藥，就在那碟魚膾裡，那冰魚珍稀，亦是他們帶來的，定是領頭的才能享用的，京裡的官，沒一個好的，藥死他們，也算給眾娃娃報仇了，還有俺的瓜哥......”

　　何時了急速的消化著景娘的話，很快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她不等景娘再說，趕緊就去捂她的嘴，也就在此時，暗夜裡一聲淒厲的哀嚎，劃破長空。

　　“......殺人了，救命啊！俺不知道啊！官老爺明鑒啊！俺只是個打雜的，飯食的事不歸俺管呀！.......”

　　張嬸被一個帶刀官兵扯著頭髮扔在了院中，嚎似殺豬。

　　“......是景娘，菜都是她置備的......去尋她.......一定是她，那狐媚的寡婦有個兒子，年前被一群官爺帶去了供輿院，人沒回來，她記恨著官爺們呢！”張嬸連珠炮似得越說越順溜，“官爺們或許不知，那小娼婦是咱們這處有名的晦氣人，她生而不祥，克死親娘，又克死了夫君，克死自己兒子，現下又來克俺們了，俺舉告，肯定是那小娼婦。”

　　很快，張嬸被拽著頭髮扯了起來，跌跌撞撞的哭吼著往灶房的方向去。

　　景娘使勁掙脫了何時了的鉗製，發出一聲嗤笑，旁若無人的向亮處走去。

　　何時了跺腳。

　　這個社會是尊卑分明的、有階級的，像她與景娘這樣的貧下賤農，命如草芥，是可隨意戴莫須有的帽子打殺了的，更何況是無故毒害命官，若坐實了，秋後午時菜市口的下場還是便宜景娘，一刻鍾前，院裡還鮮血淋漓的躺著兩具死屍。

　　她越想越慌，她好容易接受了新身份，準備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眼前這渾水委實不能趟。

　　她推著鐵牛往後院去。

　　“阿姊，這是怎麽了?”

　　“別問，快走！”

　　“那個阿姊瘋傻了嗎?又哭又笑的，怪嚇人的。”鐵牛邁著大步，感慨著。

　　何時了聞言，扭頭去看景娘，單薄瘦削的背影飄飄搖搖，別樣的孤寂悲愴可憐......

　　一個透著香甜味的的油紙包猛地蹦到她腦中......

　　剛發誓要報答，立時就攤上大事了，這收本也來的太快了。

　　何時了咬牙！這死娘們！

　　“你現在回畜棚，不許出來尋我。”她推了鐵牛一把，忙去追景娘，鐵牛剛要說話，何時了已回頭凶狠瞪他，“現在就回去，不許出來，不然打你。”

　　話雖然說的幼稚，鐵牛卻當真被她狠厲的眼神鎮壓住了。

　　長這麽大，第一次看到阿姊這樣的眼神，如此的認真，如此的強悍，他不敢再說什麽，乖順的抱著鐵錘，快步向後院走去。

　　何時了下腳如飛，隻一瞬就追上了景娘，景娘被她狠拉之下，一下又彈回了暗處。

　　院子裡已經亂起來。

　　一隊官兵從灶房出來，押著燒灶的老婆子，想是沒找到景娘，五六個男人又四散至各處，另有喧鬧聲從四處的房間響起。

　　“你下的什麽藥?”她急急問道。

　　景娘恍若未覺，www.uukanshu.net 看到何時了緊張的臉，她竟癡癡笑了，“俺給俺瓜哥兒報仇了！還有徐大哥，他也是個好人！”

　　這娘們是猛地聽到下毒成功，一下松散了心神，魔怔了?

　　就這心理素質還學人下毒?

　　何時了無語至極。

　　已有官兵呼喝著往廊下走來。

　　管不了許多了，何時了掄圓了胳膊，啪的一聲脆響，扇在景娘臉上。

　　吃了巴掌，景娘的眼猛的瞪圓了，想來她還是知道痛的，她呆呆的捂住臉，眼中泛起了迷糊。

　　“什麽毒?告訴俺，興許能救。”何時了急道。

　　景娘張嘴，剛唔了一聲，兩個官兵已跑過來鉗製了她，反翦了雙手，把人摁在了地上。

　　另一個官兵後發先至，又摁住了何時了。

　　“什麽人，鬼鬼祟祟的，在這裡幹什麽?”官兵質問。

　　何時了搶著喊話:“死不見屍，就未必是死了，你若今日死了，回頭瓜哥兒回來了，就是個真正的沒娘的孤兒了......”

　　正在掙扎的景娘一怔，淚水奪眶而出。

　　“......不要再說話，你什麽都不知道......”

　　何時了不管不顧的繼續喊。

　　“賤婦，問你話呢！亂七八糟說的什麽。”

　　製住她的官兵照著她的肩背猛地拍下一刀，何時了吃痛，眼前發黑，卻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被拽到亮處，一個官兵辨了兩人面容，大聲道:“是那景娘，帶走，”說完又看向疼的滿頭冷汗的何時了，“這個定是同夥，一起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