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國慶和中秋撞到了一起,江鳴野得回家過節,宋知荊明白。她也回了趟家。
她媽媽一直在鄉下養病,見她回來了,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很多。
“棠棠,決定了嗎?”媽媽是最後一個知道知荊要留在京兆的。
“決定了。”她剝著石榴,紅彤彤的石榴籽兒輕輕一撥,就堆滿了小碗,等小碗裝不下了,才遞給她媽媽。
“你既然決定了,媽媽只有支持你。”媽媽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的。
知荊沒有告訴她,她又遇上了江鳴野,也沒有告訴她,她接受了跟他糾纏在一起的宿命。
“我女兒長得美,又優秀,是不該困在小小的江城。”
又過了一會兒,媽媽撫摸著她的額頭,幫她將碎發攏在了耳後,一臉慈愛。
“只是,棠棠,隻一樣,媽媽希望你平安快樂。”
“好了,媽,快吃石榴吧。”鼻子一酸,她不敢看媽媽,佯裝撿著掉落的石榴皮,偷偷抹了一把眼睛裡的淚水。
每逢佳節倍思親。
她其實想去看看她父親。
當年,她父親出事之後,她媽媽為了撈人,把自己的產業都賣了。兩家書店,平時看著多,真到轉手的時候,也不過一點點錢,根本不夠疏通關系。
最終人財兩空,她媽也突然倒下了,患了慢性癌症。
“爸爸他……”
她媽媽一直不能原諒爸爸。其實知荊知道,不是不原諒,她媽媽只是,不知道要把突如其來的變故歸因到哪裡去,隻好將滿腔的怨氣都撒到了一個不可能再擁有自由的人。
“吃點月餅吧。”她媽媽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好。”
宋知荊勉強地笑著,將月餅分成了兩半,小的那半留給了自己,大的那半留給了媽媽。
她有點想念江鳴野了。
“喂。”
“喂。”江鳴野那邊比她這邊熱鬧。
“中秋快樂。”她不知道說什麽。
“中秋快樂。”他在抽煙,她聽到了他輕輕的吐氣聲。
“少抽點煙。”
“嗯。”
“那沒什麽事兒,掛了吧。”
電話是江鳴野打過來的,她不主動就算了,還一副很勉強的樣子。
“除了這些,沒有要說的了嗎?”他望了望外頭的夜色。
京兆的月亮,不夠圓。因為,惦念的人不在身邊。
“少喝點,”知荊趴在陽台上,覺得有些寒意,搓了搓胳膊,雙臂抱在胸前,也抬眼望著月亮,江城的月亮怎麽沒有前兩年圓了,“你有沒有看今晚的月亮?”
她伸出了手,眨巴著眼睛,繞著月亮的輪廓描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期待他的回答。相隔千裡,聽聽他的聲音,就已經夠讓人滿足了。蛙鳴聲中,她突然想到了一句古詩,但想不起來詩人是誰。
“同來望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她喃喃著,手機就貼在耳朵邊。
他們好像從來沒有一起看過月亮。
江鳴野每個節慶,雷打不動地要回家,他爸媽雖然不能保證每年不缺席,但爺爺奶奶在家,他必須到場。宋知荊知道,江家規矩大,她不敢不懂事兒。
其實他沒跟她說,今年的中秋,是幾個家庭一起過的,除了江家,梁家和周家也在,葉家也在,而他很不想回來,他媽媽唐老師快退居二線了,最近回家也頻繁了很多。他也是剛停好了車,人還沒進家門。
“宋知荊,”他聽到她那句似有若無的感慨,站住了腳,“你知不知道還有一句詩是‘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
他說完就沉默了。
“想多在江城待幾天就多待幾天吧,好好陪陪媽媽。”
“嗯。”
江鳴野沒等到她說謝,就掛了電話。
進家門的時候,屋裡人很多。
袤北跟家定也在,幾個哥們兒在長輩面前,都是知書達理的好孩子。
“小野哥,你回來了?”
上次之後,葉清予已經不叫他“鳴野哥”了,也跟著萬心歌一起,喊他“小野哥”。
他點頭應了,招呼葉清予別客氣。
其實兩個人說的都是些客氣話,但兩家的長輩看進眼裡,便多了層味道。
“小鶴這孩子,這幾年真是長成大人了。”
父輩們都有工作,沒能到齊,但祖輩的這幾個退下來之後,只剩頤養天年了,所以都到了。他們坐在一起精神都還算矍鑠,開心地拉著家常。
江鳴野規矩地問候了各個爺爺奶奶,然後去廚房瞄了一眼。
他不會做飯,只是現下哪哪都躲不過人,只有廚房還算清淨。
“鶴仔回來咯。”家裡的阿姨是南方人,在家裡好多年了,南方口音一點沒減。
“今天做了什麽?”
“陽澄湖的大閘蟹,你最愛的。你快出去撒,這裡油煙大,別來這裡。”阿姨趕他出去,他也就嬉皮笑臉地出來了。
跟宋知荊在一起之後,他就很少再吃海鮮,因為她過敏。後邊分手之後,也總是習慣性忌諱這些。他都快忘了,他最喜歡吃蟹了。
以前她也舍命陪君子。夏天,兩個人就坐地鐵溜達到鬼街吃麻小;秋天,就在家裡蒸螃蟹。他不讓她吃,她就偷偷吃,先吃過敏藥,再吃蝦蟹。
他每次都被氣得不行,質問她到底是宋知荊陪江鳴野,還是江鳴野陪宋知荊,她不回答,就只會無賴地撒嬌。
有的時候麻小太辣,她吃得嘴都是麻的,江鳴野分不出來她是不是過敏,宋知荊就油著手,往他懷裡一栽,閉上眼睛:“快,鳴野,快!”
“快什麽?”
“快給我喊救護車。”
說完之後,又突然睜開眼睛,補上一句:“再不叫救護車,我嘴就不麻了。”
江鳴野這個時候就會往她嘴裡再塞一個剝好的蝦尾:“那就加麻加辣繼續下去。”
不過也不敢常吃,一個夏天,就過這麽兩回癮。
這小姑娘也機靈著呢,吃完麻小就要螃蟹。還說什麽蝦是蝦,蟹是蟹,必須都嘗嘗才行。
那兩年,為了讓她一次性吃到最好吃的蝦和蟹,他把能買到的都買了,挨個嘗,要說起這個,估計梁袤北到現在都還要笑他。
“葉清予還在呢。”周家定戳了戳他,江鳴野這才意識到,沙發那邊還坐了一位端莊的女孩。
“唉。”他歎了口氣,梁袤北也跟著搖了搖頭。
“我唐姨親自選的,不會差的。”
“你喜歡給你好了。”江鳴野白了梁袤北一眼。
“你也就敢懟我,唐姨面前,你丫裝的得跟孫子一樣。”袤北嚼著水果,一說話,汁水噴了江鳴野一身。
“哎呀,梁少注意一點形象。”他略帶嫌棄地往旁邊側了側,“今兒我在這兒可不就是真孫子嘛,你不是,還是你不是?”
周家定笑得前仰後合,梁袤北被嗆到了可勁兒咳嗽。
“我們兩家今天都是陪襯。”周家定悠悠開口,“聽說上次葉家的節日賀禮,還是你親自去送的?”
以往這種事兒,都是陳南川負責走動,畢竟他就代表了江鳴野,代表了江家。但讓江鳴野親自去送的,只有葉清予葉家這一戶。
“別提了,當時小姑娘不正愁節目那事兒嗎?”
都26歲的人了,在江鳴野這裡還是被稱作“小姑娘”,知荊在江城莫名地就打了個噴嚏。
“我還以為你轉性了。當時我跟林子還和周家定打賭,說你肯定對宋知荊就是‘得不到的在騷動’,沒想到你真心的啊?”
他當然是真心的。當時去葉家一是因為唐老師那段時間看得太嚴,他不走動走動說不過去;二是因為如果節目不砍,真要選定參演樂團,他免不得要跟葉伯伯親近些。
江鳴野啊,早就不是那個聽媽媽話的小孩子了。
“啥時候你這張破嘴能說點好聽的,我就謝天謝地了。”
“嗨,瞧您說的,咱們這不都幫你瞞著唐姨的嘛。”
梁袤北聳了聳肩, www.uukanshu.net被江鳴野的閉嘴警告擠兌回了客廳。
唐開嵐是快開席的時候才回的家,進門第一眼就是找她寶貝兒子。瞧見江鳴野跟葉清予都在,面上才有了緩和之色。
“今天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謹,特別是幾個小輩兒,吃飽了想出去玩就去,不用管我們幾個老東西。”江老爺子今天是東家,坐在主位。
唐開嵐跟梁家的、周家的兩位媳婦兒坐在一旁,隻管應和幾位長輩的安排。
梁袤北年齡最小,自然家裡都寵著些。他吃了幾口,就拉著江鳴野和周家定出去玩了,清予是個女孩子,就沒跟著一起。
唐開嵐看著林清予這個端莊的樣子,心裡很是喜歡。
“怎麽著,哥們兒都給你撈出來了,你還苦著一張臉。”
“沒。這事兒一兩句說不完。”江鳴野有的時候還是很羨慕梁袤北的,他雖然沒有親兄弟,但堂兄弟不少,梁叔叔也不太喜歡跟他大哥爭,家裡有一個繼承家業的就夠了,其他的想怎麽活就怎麽活,只要不是太不像話,家裡不會說什麽。
梁袤北多少是比他要自由。
“你那個學表演的小姑娘怎麽樣了?”
“哪一個?”
“就上次給你買禮物那個。”
梁袤北泡的妞有點多,但說起給他買禮物的,也就煙越涵一個,名字也拗口,多少有點印象。
“別提,我可不像你,我從來都是走腎不走心。”
……
中秋夜快過去的時候,宋知荊收到一條信息。
【中秋快樂,我看了,今天的月亮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