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小型卡車在廣袤無垠的荒原上飛馳，滾滾黃塵緊隨其後。車上拉著十幾頭綿羊，全在顛簸中受驚而擠作一團。如果不是被車上的鐵架子困住，恐怕它們早就逃竄出去了。

　　駕駛室裡坐著一位中年男人，他雙手握著方向盤，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路筆直地伸向遠方。前面是灰蒙蒙的看不邊際的遼闊大地，似乎連一個活物都沒有。這條路他不知跑過多少回了，不過他每次都十分謹慎。這或許就是他的生存秘訣。

　　就在這時，他猛地發現地平線的盡頭有一個蠕動的小黑影。那是人呢還是動物?他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不過他冷峻的臉上卻風平浪靜。隨著距離的縮短，那黑影逐漸清晰起來。他看清那是個形單影隻，肩背橙色旅行包的人。每年來青藏高原的遊客不計其數，徒步旅行的人也不少。他早已習以為常。

　　聽到汽車的轟鳴，那個人止住腳步，站在原地面朝他這邊。透過駕駛室的窗玻璃望去，那人在遼闊的天地間顯得這般的渺小，這般的無助。

　　當卡車靠近時，那人使勁揮動手臂。他終於看清對方戴著一頂鴨舌帽和口罩，身材纖瘦。她仿若含在風的嘴裡，隨時都可能被吹飛。對於沿途遇到的那些想搭便車的人，他通常不予理會，甚至感到厭煩，但這次他破例了。或許因為對方是個女孩。

　　卡車戛然停在路邊。中年男人透過右邊後視鏡看著女孩朝這邊小步跑近。他側身推開車門，示意女孩上車。不知何故，女孩遲疑了一下。她看了看來時的路。如果錯過這輛車，她恐怕今天很難等到別的交通工具，況且太陽快下山了。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陌生之境，她別無選擇。

　　女孩把背包擱在坐墊上，笨拙地爬上車，擠坐在一旁。司機發動卡車重新上路。看著窗外往後飛逝的景色，女孩舒了口氣，仿佛如釋重負。她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張稚嫩而蒼白的臉蛋，看樣子不到二十歲出頭。她輕聲道謝，語氣中透著一絲倦怠。中年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轉向前方廣漠的大地上。

　　羊群出現一陣躁動，也許是因為女孩的到來，也許是因為它們知道隨著終點的到來，它們的生命也行將結束。

　　女孩木訥地望著車窗外，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卻也是她從未見過的異域美景。

　　“你要去哪裡?”

　　女孩的眼神竟有些迷茫和憂傷。“不知道，我就想隨便走走。”

　　中年男人瞟了女孩一眼，說:“我到安多，如果你想去LS的話，可以捎你一程路。”

　　正值黃昏時分，天邊一片琥珀色。

　　“這裡景色真美。”

　　“我剛到這裡的時候，也像你一樣為它的景色所震撼，但是你知道嗎?這裡也被稱為‘生命的禁區’。”中年男人說，“如果有什麽地方能讓人產生對死亡的恐懼，那一定是無人區。可可西裡，是天堂，也是地獄。”

　　女孩沒有搭話，沉浸在自己的悲觀情緒中。“我原以為感覺到了，那些負面的情緒就會一片片消融。”

　　“你還好嗎?”

　　“我還好。”女孩苦笑了一下，有些言不由衷。

　　中年男人看了看她，沒有作聲。

　　“你說人生有什麽意義呢?”女孩眼神迷茫，像廢墟一樣落寞。

　　中年男人開始後悔，或許不應該讓她上車。長期獨居已使他變得有些孤僻，不喜攀談。漸漸老去後，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了解年輕人了。物質優渥，精神卻匱乏，妄圖通過一次旅行摧毀尚存的記憶?他皺著眉頭想了想，過了好一會才說:“我們來到這世上，經歷該經歷的，然後死去，這就是人生的意義。”

　　女孩呆呆的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過了一會，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扭頭問:“你見過天葬的場景嗎?”

　　“嗯。”中年男人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

　　“聽說藏族人認為禿鷲是‘天行母’的化身，禿鷲在他們的心目中不是死亡的象征，相反是吉祥的預兆。人死後把肉體喂給禿鷲，徹底寂滅，是一種功德，也是靈魂轉世的鋪墊。靈魂可以通過禿鷲投生到“六道輪回”中最好的境界去。如果人死而肉體不消失，就無法轉世。這是真的嗎?”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女孩有些失落，開始意識到他是個不苟言笑的人。

　　“我不是藏民。”中年男人又說了一句。

　　女孩看了他一眼，沒有搭話。中年男人確實和皮膚黝黑的雪區牧民不同，後者通常比較熱情。車內陷入了一陣沉默。她打開旅行包翻找著什麽。中年男人瞟了一眼，看到包裡裝著好些藥瓶，裡面赫然有催眠藥和硝苯吡啶。

　　“有煙嗎?”女孩抬頭問。

　　“我不抽煙。”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說。

　　女孩略顯失望，掏出手機擺弄。她盯著屏幕上一組電話號碼，輕咬下唇，卻轉而看向窗外。車內一陣沉默，只有汽車在顛簸中發出的呻吟。

　　“你的故鄉在哪?”中年男人忽然打破沉悶的氣氛。

　　“四川。”女孩問:“你呢?”

　　“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那你想回去嗎?”

　　“回不去了。故鄉像一陣洪水，一陣永不抵達的洪水，對我而言，故鄉在一九九五年就消失了，甚至更早。”

　　女孩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問:“為什麽這樣說?”

　　“一切都改變了。人生是一條不可逆行的船，我們只能隨波逐流。”

　　“那你沒想過回家看看嗎?”

　　“怎能不想?母親一直不讓我回去看她，擔心我被抓，直到她半年前去世，我也沒能再見她一眼。”中年男人說，“沒有人能夠熬過時光的腳步。”

　　“被抓?”女孩好奇地看著他。

　　“這說來話長。”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說:“你真的要聽嗎?”

　　女孩認真地點點頭。

　　中年男人陷入沉默，像是在回溯往事。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人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他並非土生土長的當地人， www.uukanshu.net 他老家在貴州，因背負命案，四處逃亡，1996年利用當時戶籍漏洞，通過關系和金錢改名換姓落戶到青海，隨後遷居此地，在當地經營一間肉鋪已有十幾年。他神情淡漠，娓娓而談，仿佛在敘說著別人的故事。

　　女孩詫異地看著他，半晌才說:“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中年男人看了看她，說:“你覺得很荒誕?有時候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女孩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問:“那你為何殺人?”

　　“他們都死有余辜。”中年男人說。原來他的女人移情別戀，為了和情人在一起，她竟瞞著他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了。他一氣之下，將兩人都殺害了。

　　女孩嚇得張口結舌，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

　　“我還記得他們乞求的眼神。相信我，任何一個正常人瀕臨死亡時都有強烈的求生欲望。”中年男人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說:“我把他們的生殖器官割了下來，泡在防腐劑裡。”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樣?”女孩顫栗著嬌小的身軀問。

　　“當你開始真正害怕死亡時，才會開始重視生命。”

　　女孩聞言愈發惶遽不安，緊緊地摟住懷裡的旅行包。在這片荒蕪之地，唯一能和外界聯系的就只有攥在手中的手機了。她絕望地看向前方。一隻風乾的犛牛頭骨出現在視野裡。

　　卡車突然哢嗞一聲刹停，車身前後晃動了一下。中年男人看向女孩，說:“如果我是你，

　　就趕緊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