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司命仙君心有所感,自仙界仙庭降下仙啟。
言明逍遙宗下一任掌門天命所系,將會尋回失落的三生石。
和仙啟一同降下的,是七枚三生石的殘塊。
逍遙宗是接仙界十大宗門之一,歷代逍遙宗掌門均由當代大弟子繼任。
這一任大弟子名喚李恆俞。
他眉宇間自帶一抹清俊,劍眉星目、器宇軒昂,為人處世如沐春風、行事做派光風霽月,氣度一貫令眾弟子折服。
此仙啟一現,當即各大掌門均致賀逍遙宗現任掌門人朱繼才。
“太上掌門大乘巔峰,飛升有望。”
“未來掌門少年英才,天命所鍾。”
“一門雙喜啊。”
負責回信的內務峰幾位長老一時間頗為忙碌。
倒是掌門夜觀星象,似有所悟,又跑去閉關了。
留下幾個師伯師叔,無奈又認命地替掌門收拾局面。
仙啟中賜下的七枚三生石殘塊,被移到主峰摘星閣供奉。
只等最後一枚三生石的殘塊,被大弟子帶回逍遙宗,便舉行祭天典禮,重鑄三生石。
這大弟子不負眾望,幾年後便升入金丹,離開逍遙宗尋找三生石的下落。
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後。
觀星崖上。
一少年藍衣錦袍寬袖,正在練劍。
他使劍大開大合,以力化氣,驚得四周鳥雀聞風而逃,野獸四下奔走。
卻有一紅衣少女,不驚不懼,反湊得更近。
她一躍跳到崖邊樹上,從樹上拾了個果子,在衣袖邊略擦了擦,便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看那少年練劍。
“三年不見,大師兄的劍法又有進益了。”
林恆寧心裡想到,她看完這一套劍法,正巧果子也吃完,見大師兄收劍朝她走來,不由起了促狹之心。
林恆寧將耳邊青絲無意識在指尖繞了繞,旋即一笑,將快吃完的果子丟出去,正正對著大師兄的腦門。
“李恆俞,好果子送你吃。”
這少年隻呆呆看著林恆寧,他劍眉下雙眼炯炯盯著這青衣少女,竟忘了躲眼前的大青果,正正被砸了個結實。
李恆俞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卻只是訕訕道。
“師妹,你嘴角沒擦乾淨。”
林恆寧聞言噗嗤一笑,反倒戲謔李恆俞。
“外界人人誇讚的逍遙宗大師兄,實際上連個果子都躲不開。”
李恆俞半點不氣,他手指摁在林恆寧嘴角,拿指腹給她拭去果渣。
他眼睛又大又亮,此時垂下眼專注地看著林恆寧,反把林恆寧看不自在了。
“師兄出去一趟,沾了許多凡人的不良習氣回來。”
李恆俞替她擦拭的動作一頓。
明明從小照顧師妹做慣的動作,怎麽三年不見,好像變得奇怪起來。
“隻對師妹這樣過。”
“什麽?”
“從小到大,隻給師妹擦過臉。”
這話說得林恆寧隻覺面上發燙,她連忙轉開身。
“對了,你這回回來,可是找到了三生石最後一枚的下落。”
李恆俞便也隨她轉過身來,仍正面對著她。
李恆俞看著師妹臉蛋紅紅的,像熟透的小蘋果,煞是可愛。
“找到了。
我在接仙界未尋到,先往凡界去,原來落在一對凡人兄妹手中。
這倆兄妹也有意思,一心想要求仙問道,跟我回來。
現在石和人都在師父殿中。
師父師叔們正在商量,何時舉行祭禮,將三生石重鑄。”
·
大師兄一離開就是三年。
林恆寧可以說自小就被師兄帶大,乍然離開這麽久,很是想念。
等了三年,師兄回來了。
三生石也被找回了,不日就會被重鑄。
林恆寧不由一同高興。
至於師兄言語中帶過的凡人兄妹,絲毫未引起她的注意。
修仙一途別仙凡。
如今的接仙界早不像上古時期那般有教無類,而是分外講究靈根、出身或者血統,誰會真正在意所謂凡人。
殊不知,正是這對凡人兄妹,硬生生打破了出身優渥、血統高貴、資質非凡的林恆寧的通途。
她此時對未來的一切絲毫不知。
作為師妹,她欣喜與師兄的久別重逢。
作為正統修仙弟子,她高興著神器的歸位。
“妙極,妙極。”
林恆寧走至崖邊,遠眺諸峰。
“從前仙史課上,元神有窮取出伴生神器三生石,定下輪回。
從此無涯海底,三生石落,魂歷輪回,命由天定。
想不到六界離亂了這麽久,終於也到了正本歸位的這一天。”
想了想林恆寧轉過頭看著李恆俞說,“師兄,都說三生石司掌六界命運,你相信命運嗎?”
李恆俞露出茫然之色。
他沉默了一會。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大師兄,是這一代的大弟子。
他從小就被師弟師妹們敬愛,被師父師叔們看重。
他背負著宗門的未來,尤其在仙啟降下後。
所以他從來做事多,說話少。
在他修仙的歲月裡,除了向長輩們詢問修仙的困惑,和向師弟們傳授自己修煉的心得,說話最多的就是林恆寧了。
可即使在她面前,他也始終記得自己是她的大師兄,要一生照顧她、保護她。
李恆俞想了想。
“我相信命運。”
“命運安排師父救了我,把我收為徒弟。又安排我成為大弟子,報答師父的恩情。
命運也安排我去找回神器三生石。
為著這份仙啟,我自金丹後便獨自下山,個中辛苦不必多言,卻也見到人間不同的景象……”
他的指腹無意中摩挲著手背。
“那些凡人……師妹,你知道嗎,人間現在完全是另一番樣子。”
“什麽樣子。”
“很奇怪。比如前年的冬天,我穿過界壁,走到人間時,正好人間下了一場大雪。”
“我還沒去過人界呢。不知人間下雪是何等風景?美嗎師兄。”
李恆俞搖搖頭。
“很多凡人在路邊,面前擺一個豁口的碗。”
“他們在祭祀?”
李恆俞搖搖頭。
“一開始我也以為,他們在祭祀。
他們穿得也很奇怪,很多人隻穿一兩件單衣,衣服又粗劣又四處破口子,有的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
“為什麽呀?
下雪多冷啊,我還在煉氣時,每次冬天,都被爹爹還有師兄你裹得像球一樣,可醜了。
難道——他們有什麽特殊功法嗎?還是衣服有什麽特殊之處?是故意做得很奇怪的法衣?”
李恆俞歎了口氣。
“他們身上沒有靈力。
他們很冷、很餓,但是他們沒有衣服穿,也沒有吃的。
他們擺碗,是在乞討。”
“乞討”這兩個字眼顯然對林恆寧很陌生。
李恆俞看著她愣住的臉,努力思考怎麽和她解釋明白。
“‘乞討’,就比如你沒有靈石了,在路邊問人要。”
林恆寧眨眨眼。
“爹爹會給我的,娘親也會寄給我。再不行——我還能煉器換錢,我很厲害的!”
“嗯。我家師妹很厲害的。”
李恆俞溫柔地看著林恆寧。
他放棄和林恆寧討論這個,這些東西離她太遠,她一輩子不會知道,也不必知道。
於是李恆俞只是說。
“寧寧,你只要知道。
自從諸神之戰後,界壁分開六界,從此那些凡人,原來和我們系出同族,現在和我們過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生活了。”
“而這一切,都是魔頭冗月和魔族帶來的。
自從神靈隕落,神器被毀,天上人間的災難,就再沒有停止。
那些在人界的凡人,不過是替我們承擔這份災難。”
“災難——”
林恆寧面上猶自懵懂。
她完全相信自己的師兄,只是她自小活在宗門庇護下,對師兄說的動亂和史書記載的離殤實在沒有實感。
她實在無法想象,怎麽有人吃不起飯,也穿不起衣服呢。
她隻好抬起頭,看了會天空雲氣翻滾縱橫,努力去貼近師兄的想法, www.uukanshu.net 然後接著師兄的話長籲。
“不管怎麽樣,現在三生石已經全數找回。
按照繼缺師叔所說,三生石歸位後,天上人間,再沒有跳出命運、擾亂天地的生靈。
這樣的話,師兄說的這些凡人,就不會再過這麽可憐的生活了吧。”
李恆俞溫柔地看著林恆寧。
雖然師妹對他說的這些懵懵懂懂,但他知道,他的師妹純粹又善良,她只是不知道,她也不必知道。
“嗯。一切都會變好,和仙史中記載得一樣好。”
林恆寧拍拍手。
“好呀好呀,師兄,我和你一起努力呀。
將來你當掌門,我當大長老,把逍遙宗帶領得風風光光的;再之後,我們一起進入仙庭,不就能名正言順管理人界,幫助你所說的那些凡人了嗎。”
李恆俞忍不住笑了一笑。
“嗯。好,我們寧寧,將來是要入仙庭的。”
林恆寧下巴輕輕一抬,“那肯定。”
“走,師兄,去會仙樓吃酒去。
為了給你接風洗塵,恆遠早已在會仙樓等著了。
這回我可是大出血,師兄要全部吃完哦。”
紅纓槍隨心而出,林恆寧翻身一躍,踩著槍身便跳到浮雲之上,林恆寧回頭衝著李恆俞一眨眼、狡黠一笑,“師兄,且看你的劍快還是我的槍快?”
說罷,那紅纓槍穿雲而去,隻余一襲紅影不時跳躍在紅纓槍上。
這一笑看得李恆俞心頭一跳,他抿了下唇,“劍來——”
踏雲靴將那劍身一踩,便立時循跡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