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把一灣河水鋪成聖潔的哈達,簇擁著山崗上的城堡,神秘而朦朧,直插夜空的煙囪,它成了支撐圓月的支點。
阿基米德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整個地球。”可惜,模糊中的建築安靜如石頭一般,只有一兩盞路燈如瞌睡人的眼睛,散發著暗淡的光芒。
只有,橋頭堡一樣堅固的傳達室還警惕地醒著,房簷下探出的罩燈還有些精氣神,引得無數飛蛾奮不顧身,在屍體烤焦的氣味中前仆後繼地勇往直前。
嗒嗒嗒,一個身材婀娜的女人,邁著細碎的步子,急匆匆起邁進大門。此時,門衛的崗位上沒有人。
“站住!”
一個男人嚴厲的聲音,從一個角落裡響起。
聽到聲音,女人放慢了腳步,明顯不那麽著急了。咦!還有和自己一樣的倒霉蛋,心裡的不平衡頓時少了一些。她亟待身後響起腳步聲,同病相憐能也許能給自己壯壯膽,走過寂靜的廠區。
但是,身後並沒有傳來腳步聲,而是傳來一聲更嚴厲的命令:
“你站住!”
女人條件反射般停住腳步,想看看是誰這麽大膽,竟敢冒犯這些穿著公安製服的廠警。自從改製以後,廠警們的氣勢越來越強了。
俗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法。國法如鼎,莊嚴不可侵犯。家法猶如一根輕快的鞭子,雖然來去迅速,卻能讓人心驚肉顫。
四周,除了一簇簇模糊不清的矮冬青,沒有一個人。驀然想起這曾是一片墳場,女人心裡一陣發毛,不由地又邁開了腳步。
“站住!”
聲音像一根柔韌的鋼絲纏繞過來,追隨著女人,清晰而堅定。
女人轉身,把背靠向路邊的冬青棵上,握緊了拳頭,準備背水一戰。多年前,一夥來自BJ上海的大學生,披荊斬棘,遷墳填溝,建成了一個三線廠。
圍欄後面,石棉瓦車棚下的陰影裡,一個明滅的亮點,一個男人的身影在自行車上。一個抽煙的男人,應該比妖魔鬼怪更好對付。她詳裝鎮定地問:
“怎麽了?”
“你說怎麽了?”
男人從自行車後座上跳下來,生氣地指著自己,夾在指縫的香煙,正冒著一縷青煙。忽然,嘩啦,嘩啦,連續不斷的響聲,打斷了男人的話,車棚下陰影淡薄了許多。
女人怕耽誤時間,不打算和他囉嗦,趁男人人回頭的功夫,邁開腳步往廠區走。此時,時間對她很重要。
“站住。”
男人並沒去倒下的自行車,而是跳出欄杆,朝女人走過來。
“你不能進去。”
雖然,這話有些可笑,但她還是有點慌。今晚如果進不去,明天會有什麽樣的結局,她不敢想下去。
“為什麽不能進廠?”她不服氣地反問,這個剛剛開始值勤的愣頭青,肯定不知道阻攔的後果。
“為什麽,你自己不清楚嗎?”年輕人咄咄逼人的口氣,像她明知故問,戲弄自己的智商。
“我不清楚。”女人莫名其妙,上級視察也不會晚上來呀!難道廠區發生了什麽事?“出事了?”
“師傅,你別裝了,你這個樣子,我是不會讓你進去。”
“我什麽樣子了?”她慌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別說濃妝豔抹,就連妝都沒有畫。再說月光下,即使化妝也看不清楚,她心裡罵了一聲:神經病。
“你穿裙子。”
騰,她覺得自己頭上開始冒煙,一字一句地說,“你睜大眼,看好了!”
她朝前邁了一大步,“我這是裙子嗎?”怕男人還不相信,金雞獨立地抬起一條腿。女人像變戲法似的,一條藍花的裙子,緊分成了兩條褲腿。
廠警不服氣,吭哧了半天,口氣軟了下來,“那……也是裙子。”
這時,傳達室門口,出現了一個廠警,朝他揮了揮手。年輕人雖然不情願,也沒有再難為她。
女人轉過身,加快步伐,朝廠裡走去,剛才耽誤足足有五分鍾,這個時間要趕回來。
今晚她加班。
好多年不加班了,這是改製以後第一次加班。
討厭,她暗自罵了一聲。說不清是罵自己,不該粗心。還是罵剛才那個年輕人,拿著雞毛當令箭。還是突如其來的加班,攪亂了心情。
怎麽,沒早一點發現呢?該死的,這和偷竊有什麽區別。驀然想起,那讓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心裡猛地一驚,難道這只是個巧合。雖然風言風語,每一次他和自己獨處一室,除了滔滔不絕的往事,還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
畢業就進了廠,那時還是讓人羨慕的國營三線廠。沒有想到,時代變遷。 www.uukanshu.net 如今,多少人想方設法逃離這個地方。
相反,她並不慌張。因為,她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並且非她莫屬。
噗,一個黑影從冬青樹裡跳出來,她覺得自己的頭立刻大了。當看清是一隻肥貓時,感覺驟然停止的心跳又恢復了,不由得長籲了一口氣。忽然,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那個廠警正不遠不近跟著自己。
她靈機一動,放棄了大路,從變電所前的空地斜插過去。這樣,既能少走三分之一的路,又能甩掉尾巴,一舉兩得。誰知道,他又會生出什麽事來。就像計劃裡沒有加班,卻只能加班一樣,任何事都暗藏著玄機,一觸即發。
院子被欄杆圍著,窗子映出燈光,像農家庭院一樣在月光下散發著溫馨,開著黃花的鬼子薑被月光洇染變得淡然。她駐足在圍欄外,似乎不忍離去,想起那種微甜的味道。很多年,沒有吃這東西了。師傅的手藝很好,醃的鬼子薑味很好,好久不見,不知道她現在忙什麽。
經過動力車間,拐進四車間旁僻靜的夾道後,身後再也沒有傳來聲音。哼,還跟蹤我,還太嫩了點。月光從裹著保溫層管子縫隙裡落下來,照在滴滴答答的水滴上,自從四車間停產後,這裡很少有人走。
她踮著腳尖,借著月光躲避腳下的水窪,水滴落在脖頸上涼涼的。忽然,她腳下一滑,一個白影從眼前飄過。顧不上腳下的濕滑,她兩手護著頭,跌跌撞撞跑出夾道。
周圍,沒有人。
嘶嘶,機修車間牆角下廢氣閥,有一團白霧。
她不敢停留,直奔質檢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