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渾水摸魚
“你想乾嗎?沒看見我在乾活嗎?”藍欣蔑視著對方,似乎終於找到報復機會,“這下你相信了吧?”
藍欣不友好的態度,並沒有若怒廠警,他反而有點尷尬,衝她微微一笑,長臉上露出一對別扭的虎牙。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而是伸著脖子瞅著屋裡問,“就你自己嗎?”
“還用問嗎?”
“咦,明明看見跑進來了,怎麽會沒有呢?”年輕廠警納悶地在門口轉了一圈,然後目光盯著藍欣,似乎等著她指點迷津。
藍欣沒有吭聲,旁若無人開始工作。
她稍一分神,碘量瓶裡滴過了終點,早就沒有了藍色。急忙摘下滴定管,對著燈光細看刻度,果然數字偏差大。她心裡一沉,懊惱的情緒立刻彌漫,諸事不利,今晚注定是個麻煩不斷的夜晚。
李明剛才的話,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一種撕裂的痛牽扯著神經。過兩年老生產科長就退休了,論資排輩科長就是他了,兩年都不願意等,看來他對這個廠已經失望了。這麽多年廠裡效益不好他都能堅持,如今改製他選擇走,自己該什麽辦?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家,還能回去嗎?
母親,真的愛自己嗎?
心底,這個埋藏了很多年的心事,被她血淋淋的剝出後,一陣劇痛。淚水盈滿了眼眶後,慢慢流過臉龐,滴落在白大褂的衣襟上。
她覺得不應該失態,特別是在陌生人面前,慌張抹了淚水後,身後早就沒有了人。
藍欣,胡亂洗了一把臉,讓的思緒回歸理性,又回到操作台前。
接下來,藍欣不敢再胡思亂想,集中精力滴定,零點以前必須完成標定。否則,就會耽誤生產,這個結果是她承擔不起的。
最後一個數據讀出來,藍欣迫不及待地回到桌子前,拿起計算機。滴滴滴,隨著按鍵的響聲,結果很快出來了,所有結果,都在允許偏差內。藍欣滿意地伸了一個懶腰,心想幸虧多做了一份平行實驗,要不一切都要從頭來。
牆上的石英鍾,差一刻十點,時間還不算太晚。今晚,雖然有驚無險,終於沒有耽誤事。
用過的玻璃器皿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她慢慢琢磨黎明的話,心裡不禁有點感慨。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當目標和感情不一致時,果斷舍取,也是一種能力。當年他追求閨蜜時,是自己手傳情書,至今她還記得千古佳句,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
彭,毛刷捅破了一個碘量瓶,正歎息最近的玻璃器皿不如過去街市了,卻發現水槽裡漂著血絲,手指上傳來一陣疼。
“乾活就要工錢。”藍欣自言自語,但一出口馬上意識到,這句話是母親常說的。小時候乾活,每次受傷母親不問傷情,總是嫌棄地說。她自嘲地笑了笑,已經好久沒有給家裡打電話了。
手指纏著膠布,行動就慢了一些,等她最後一遍用蒸餾水衝完瓶子和滴管後,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小時。
藍欣脫掉白大褂,匆匆鎖上門,準備下樓。寂靜中傳來很大的聲響,砰,砰,砰。
咦,起風了?
樓建在一個底窪地方,二樓與道路平齊,為了進出方便,於是在北牆上鑿開了一個洞,按了一個雙扇門。冬天,大風刮起的時候,門就砰砰的響。現在是初秋,不是刮大風的時候,那門怎麽會響呢?難道還是那隻該死的貓。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咬著牙,輕手輕腳的下了樓。
剛走到樓梯拐角處,嘩啦,走廊裡傳來奇怪的響聲,像玻璃摔碎的聲音,又像空中潑下一盆水的聲音,緊接著響起紛雜的腳步聲,和扭打聲。
她停住腳步仔細聽時,聲音又弱了下去,好像人扭打到了外面。聽到人聲,她反而不害怕了,只是好奇誰會跑到這裡打架,便加快了腳步,想去看個究竟。
出了二樓的小門,看見月光下,兩個人影正扭成一團。一個人影掙脫後,指著另一個人破口大罵,“媽x,你就是一條狗,有什麽好狂的。”
被罵的人要去抓矮個子,小個子身子一閃,躲到一邊,仍是跳著腳的辱罵,看門狗之類的話。藍欣覺得身影有點眼熟,卻看不清那人的臉,他義正嚴詞的訓斥著,“年紀輕輕的,幹什麽不行,非得做小偷。”
藍欣記得那個聲音,正是阻攔自己進門的那個年輕廠警。
“呸,我不是小偷,我是來找人的。”矮個子雖然理直氣壯地,卻在尋找脫身機會。兩人在狹窄的屋頂上,敵進我退的地繞著圈,就像是嬉戲的貓和老鼠。
藍欣怕被殃及無辜,不敢貿然過去。廠警看見有人出來,咄咄逼人聲音更大了,一步一步逼近矮個子青年,“說瞎話也不臉紅,我親眼看著你從牆上跳下來,叫你還跑。”說著猛地跳上前,拉著那人的胳膊,“跟我走,有地方讓你說理去。”
“我憑什麽跟你走?和我三叔說,你打我。”矮個子往後躲著,“你別碰我,小心讓我三叔開除了你。”
聽了小個子威脅,廠警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笑了起來。
“呵呵,和你三大爺說我也不怕。你說,這是第幾回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廠警瞅準機會,一個餓虎撲食上前,小個子靈活地閃到一邊,嗖,朝大路上跑去。
看兩個人跑上大路,藍欣才敢挪動腳步出門, www.uukanshu.net記得前年年底廠裡召開職工大會,會上廠長號召大家集資上持有專利的新產品,它是全廠人翻身的希望。結果,中試車間設備還沒有安裝完,就風言風語傳開了改製的事,不鏽鋼管放在露天裡,丟了幾次也抓不到賊,全廠人都恨的牙根癢癢,罵廠裡養了一夥笨蛋。
“我讓你跑,我讓你跑。”月光下,廠警邁著大長腿,一個餓虎撲食,把矮個子撲倒在身子底下。
“打人了,打人了。”無助的矮個子蹬這兩條短腿掙扎著。
藍欣不喜歡廠警,更討厭賊,打算不管這事。她認為憑憑著廠警的身手,那個賊肯定討不到便宜,自己也不用多此一舉。過去廠子是國家的,工人階級當家作主,以廠為家,偷廠裡的東西就是偷自己的。如今,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打算繞過戰場,遠離是非。
她三步並做兩步,靠近意見箱,把手裡的紙條迅速塞就進去,然後離開。
路面上那兩個人還在滾著,廠警的帽子滾到一邊,撲騰起來的塵土在路燈下升騰,如同疲憊的馬匹,在土地上打滾。別看那小偷個子小,還有把子力氣,廠警一時半會還製服不了他。兩個人抱成一團,在大路上滾來滾去,擋著自己的路。一時間,竟不怎麽該怎麽辦。
朝著路對面的平房望去,生產科的燈亮著,卻不見李明出來。她心裡有點奇怪,外面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難道他真的沒有聽見。
正當藍欣不知所措時,廠警猛地一個翻身佔了上風,騎在小個子身上,朝藍欣大喊,“快,去大門口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