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深夜,阿泳又在等著我了。桌上已經有幾瓶空酒,看來是等了很久的樣子。但我卻沒再有心情和她喝酒了,只是想往房間走去,躺在床上,然後再收起我的思緒。
“李大江。”她叫住了我,我也真的停了下來。“你別死好嗎?”
我低下了頭,一動不動,不敢去看她。
“李大江,你是要自殺對吧?我知道,你現在跟阿何死前一樣,我很害怕,我不能看著你再死去了。”她居然開始哭了起來,我坐到了她旁邊,她就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隨意地蹂躪,只是哭了一會就停止了。
“李大江,我騙你的,我沒有等你二十年,我只是看到你的時候想起了阿何。”說著又開始哭起來。
她說阿何是她的未婚夫,那時他們差一點就結婚了。但那時她還不知道,阿何其實已經準備要死去。阿泳其實沒有等我二十年,但阿何真的等了阿泳十年,那時阿泳甚至已經離婚。
“那段時間我很困難,是阿何接濟的我,就連現在這套房子也是阿何留給我的。”她說。
阿何是她的大學同學,阿泳說她一直知道阿何喜歡自己,但她從沒愛上過他,她說他們只是朋友。後來阿泳結婚了,阿何給她包了個大紅包,但卻沒有出席婚禮,阿何說那時他在旅遊,後來阿泳才知道阿何只不過是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做志願者。
“那時我離婚了,阿何立馬就趕了回來,他對我很好,我以前從沒知道。”
離婚後阿泳也沒再工作,那一兩個月她一直靠著阿何過活,阿何也很樂意這樣,有些人總喜歡一直付出的。那段時間阿何很開心,她也愛上了阿何。
“後來我恢復了過來,阿何卻變得少說話了,我不知道為什麽。”
那時阿泳還不知道,原來阿何一直患有抑鬱症。當阿泳逐漸從離婚中走出,阿何卻悄無聲息地死去了。阿泳說,那時他們已經決定了結婚。阿何說會一直愛著她,但阿泳隻擁有了三個月。
遺書裡,阿何說,阿泳不應該來找自己幫忙,阿泳應該一直住在他的心裡。有些沒辦法得到的,在第一次失去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不能再見了。阿何說他很久之前就很想死去,大概是因為自己已經受夠了這種孤身一人的生活。這件人生大事一直拖到現在,大概是還有些希望吧。他說阿泳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可惜自己不是世界上最堅強的男人,他只是一把快斷弦的琴,直到看到阿泳再次盤起頭髮,阿何終於知道,自己現在死去,也許是最好的機會。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你是李大江。”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平和了起來,音調也變低了,我開始不太適應,“第一次見你時,你很像阿何,你問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我就想,你就是阿何,後來才發現你不是阿何,你是李大江。”
真是湊巧,我那時大概也把她當成了阿詠吧,後來我才知道她並不是。
“你讓我想起阿何,阿何已經死了,我不希望你也死去。”
“我不會的。”
“你騙我,你總騙我,你在日歷上圈出8月22日,就是後天,你打算後天去自殺是不是?那本日歷阿何也有一本,他那時也是在倒數,我那時沒有發現,現在我發現了,你不能去死。”
我沒有作聲,因為她說的是真的,我的確是打算去自殺。不記得是在阿磊的葬禮上還是在父親的葬禮上,我心中第一次真正地感覺到我應該死去。我甚至想好了計劃和遺言,之前還很驚恐,後來再沒了感覺,隻覺得死亡好像很簡單。以前我總害怕會死去,現在總害怕自己不懼怕死亡。
阿泳說,自己那時應該早點發現,她怪自己不應該打擾阿何,她說著就又哭了。
我深深地喝下一杯酒,輕輕地告訴她,我不會死的。
她想說些什麽,又被哽住了,低聲地抽泣起來。等她恢復過來,就倒了一杯酒,立馬就喝了下去。
“為什麽要自殺呢?我很搞不明白,明明還有很多人在掛念著你,你也有掛念的人啊,你不是為了阿詠才來到欽州的嗎?你找到她了嗎?如果你死去了,我想那個阿詠也會傷心的。”
“我來這裡是為了找我媽。”其實我還想說阿詠不會知道我的死去的,也不會傷心的,但我想想,還是沒有說,因為我不想讓阿泳擔心了。
“那你找到了嗎?”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她已經死去了,大概四五年前吧,我不清楚。”
“你的媽媽是個漂亮女人,我那時見過她,你小時候跟她來到了欽州。”
“我知道,但她已經死了。”我不想再提起母親了,便不再任其繼續說下去。
她有些尷尬,愣了一會問我,“那阿詠呢?你找到她了嗎?”
“沒有,我並沒有在找她。”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在我看完那最後一封信的時候,就肯定了我們一定是不會見面的。阿詠說,她要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她說她以後會當一個美術老師,她說她想好好生活。我很開心她能這麽想,我對她說了些祝福的話,但她再也沒回信給我。
第一次接到阿詠的電話時,我很開心,但她卻並不這麽覺得。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不算好聽,也不算難聽,只是夾雜著一些口音,還是能讓人分辨出來她是個廣西的姑娘。她說我說話的聲音很有磁性。
她是哭著打給我這個電話,她說她就是想哭而已,她說自己活著很痛苦。她問我平時會喝酒嗎,我說很少,她說她想抽煙喝酒。我說酒沒什麽好喝的,澀口又脹肚,她會變成一個大肚婆的;抽煙則會讓她變成一個肺癆鬼,每天都會咳出血。我想阿詠是純潔的,她不應該被煙塵所沾染,那時連我都沒怎麽愛上喝酒,我想她不應該變成一個酒鬼或者煙鬼。
她聽我說著,並沒有停下哭泣,只是哭得更厲害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勸她。
女人哭泣的時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來臨的時候,對於我這樣的呆瓜,我總是會束手無策的,所以我隻好沉默著。
想來我對阿詠其實不甚了解,我只是知道,在一個很遠的城市裡,有這麽一個女孩,她的名字叫阿詠。我想,她愛吃什麽,生活在什麽家庭,有什麽樣的朋友,這些我一概不知,我只是知道她叫阿詠,我根本不知道她為何要哭泣。
我問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卻不說話,只是哭得更厲害了,她說她沒有辦法,她也不想哭泣。我便沒再問下去,我想她應該有自己的秘密,我有很多事情也不喜歡同別人知道。
最後她終於停止住了,我也沒敢再說些什麽。她說我很溫柔,我想這真是個笑話。她說她最近生活一團糟,不管是什麽她都不會做好,我說每個人都會這樣,沒人能做好這一切,有時候甚至做不好一件事。她說謝謝,我說下次不要再哭了。她說好的。
那通電話過後,我收到一封阿詠的信。她跟我說,她最近喜歡上一個男孩,她想要去表白,我說那很好,你應該去做這些,你會成功的。她問我覺得她是個什麽樣的人,我說我不知道。她沒說什麽,只是說了句再見,便掛了電話。
其實我知道,她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她早就說過她在等一個人,我問她在等誰,她說一個像我一樣的人,我以為那個人就是我,但那時我並不知道我會愛上阿詠,我以為我們總會相見,我在等一個時機,那時我再告訴她我們會成為愛人。
最後,她等到了,我再沒等到。
不知道阿詠還會不會記得我,但我卻不希望她再記得我了,我想她就要結婚了,也許已經跟她設想的一樣,已經成為一個美術老師。我想我們也許永遠不會再見面。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她就站在馬路的另一頭,我在馬路的這一頭,等到綠燈亮起時她就向我走來,等她快走到我跟前時,夢就醒了。”我對阿泳說,她就認真地聽,沒有說話。
“我來到欽州並沒有想去找到阿詠,我只是經常站在馬路邊看著對面,我想也許她會像夢裡一樣朝我走來。但後面的事情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但我猜她已經不記得我的樣子,我也不記得她的樣子了,所以我買了一台相機,我只是想記錄下她的樣子,就當我們真的已經見過了,等以後我再想不起她的樣子時,我就可以看著照片再回憶了。”
“我覺得你應該放下了,也許那個阿詠早就把你忘記了。”阿泳說。
我沒說什麽, www.uukanshu.net 只是喝了一杯酒。
“那你呢,你已經二十年沒有忘記我了,你會忘記我嗎?”我問她。
“不會的,我總會記得你的。”
“我不希望你再記得我了,我想你一定要忘了我,我不想如果下次再見時,我會變得不像你記憶裡的樣子。”
“那我就把你忘記吧。”她說,我輕輕地點點頭。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們再沒說什麽,就只是在喝酒而已。
大概是剛才和老板喝了酒的關系,喝了沒一會我便覺得有些醉意,阿泳卻沒醉,好像她今天很有酒量一樣,不過應該是我已經喝了很多酒的緣故。等到她喝醉的時候,她又開始哭了起來,一會又停住,我便不再管她,隻管自己喝著酒。
沒一會,我便真的醉了,阿泳也醉了。我卻繼續喝著,阿泳也繼續喝著,我們都知道今晚我們都應該喝醉。
酒杯在跳舞,我的夢也跟著伴奏,節拍從地底浮現,理智成為了舞台上的歌妓,沒有誰是悲傷的。還沒睡去的靈魂在飄進了夜裡,沒人再能忘記今晚的Maria Bona。
我不想記起,我不想說起。
其實,來到浦北的那天,我就已經見到了阿詠。我記得,那時我站在馬路這頭,而她在那頭;我分明看到她在對面的路口,直到綠燈亮起,她就向我走來。我駐在原地動彈不得,最後她和我擦了個肩,她走到了我的背後。
她繼續地往前走著,我也沒在回頭。信號燈在閃爍,我在等待月亮升起。
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的樣子,夢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