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八月,陽歷九月,正是秋老虎發威的時候,好幾天不下雨了,更是悶熱難耐。
傍晚六點,不知什麽時候搬來的音響,就放在最右側房間面前的台階上,一遍遍放著惱人的哀樂。下午和爸爸交談的那幾個人也端坐在音響旁,拿著嗩呐和幾個不知名的樂器(後來才知道是碰鍾、笙和鈸)。
這時,李氏一家所有的後人,都往院子裡來了。打牌的桌子被收走,其余親戚朋友都圍著院子站成了一圈,看著我們。這時我才注意到,從下午開始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圍滿了小小的院子。有遠房親戚也有鄉下的鄰居,大多我都不認識,後來我才知道還有幾個人是爺爺診所裡的病人。
一個道士打扮的人,走到我們一家人身邊,讓我們快速站好位置。爸爸和四個姑姑站在第一排,媽媽和四個姑父站在第二排,我和兩個哥哥兩個姐姐站在第三排,三個弟弟妹妹們還小,但是也聽話地站在了我們後面。
站好後,道士跑到最前方,嘴裡念念有詞,但周邊太嘈雜我實在沒聽清。接著道士一聲“跪!”,我們齊刷刷跪了下去。跪下後我隱隱聽到道士開始念爺爺的生平,勉強聽到他念著“孝男李聖…”“孝女李春…”把爸爸和姑姑們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大約十分鍾後,伴隨著嗩呐和碰鍾的響起,所有人都放生哭成一團,同時在道士的指示下按順序磕頭。
儀式結束,做完這一切,我已經筋疲力盡。大人們趕緊起身,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痕,接著忙碌去了。
嗩呐聲停止了,音響繼續放著哀樂。
該招待客人吃晚飯了。親戚們都來幫忙搬桌子,搭在院子中間。
院子裡勉強搭下了7張折疊式的大圓桌,擠一擠一張桌子能坐十一二個人。以前和爺爺奶奶參加過農村百歲老人的壽宴,印象中是很豐盛的,敲鑼打鼓,慶祝老人活過了一個世紀。
我和小孩子們被安排到了一桌,其實我沒胃口,但又不想給大人們添亂,只能乖乖坐在餐桌前。桌子上鋪了一張薄薄的塑料桌布,用手指輕輕一捅就破了。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和我印象中不太一樣,原來壽宴和喪席的菜品都不同。菜都是用一次性紙盤裝著端上來的,份量也不多,大多是鹵菜和涼菜。碗筷也都是一次性的。
很快我就吃完下桌了,才發現原來這是流水席,源源不斷還有人來。
有些客人用完餐離開了,有些留了下來。直到最後一批客人用完餐,家裡人把餐具收拾完,又搬出幾張方桌,拿出幾幅麻將和撲克之後,他們才坐下休息幾分鍾。
接下來的時間,剩下的客人們在打牌,道士在做法,時不時歇一會。爸媽和姑姑們圍坐在一起聊天,中間時不時還給客人們端茶倒水,時不時到靈堂看一下。
直至深夜,所有客人都走了,只有李氏後人們都還在。爸媽也終於忙完,叫我去二樓睡覺。聽他們說,今天晚上除了我們幾個小孩子,其他人都要通宵坐夜。
草草洗漱之後我便聽話地上了二樓。
二樓有兩間臥室,一個陽台。上樓梯左手邊是一張破舊的木頭床,爸媽已經收拾好,鋪好了草席掛上了蚊帳;樓梯右手邊是一間有門的臥室,那是爺爺奶奶年輕時住的房間。我走進去,房間雖然被打掃乾淨了,還是難掩發霉的味道。同樣的木頭床卻只剩空架子和木板,一張老舊的木桌,牆上還掛著一把二胡。
我的思緒瞬間被帶回小時候。爺爺是個全能的人,喜歡拉二胡,會彈電子琴,懂京劇,會竹編,還會一些書法。我還記得他拉二胡的樣子,高高坨起的背,一隻手把著二胡,一隻手拉著琴弓,時而低低地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仔細觀察自己拉琴的每個動作;時而閉上眼睛搖頭晃腦,享受在自己創造的旋律中。
不知道牆上這把二胡陪爺爺走了多少年,我還聽說這是爺爺自己年輕時做的,因為窮,買不起。
這時我聽到一陣上樓梯的腳步聲,匆忙退了出來回到鋪好的床前。
是表姐帶著兩個表妹上來了。
“我們四個睡樓上,樓下還打掃了一間臥室出來,他們幾個男的一起睡”。
“好。明天七點起來?”
“我聽我媽說早上五點多出殯,估計四點多就得起來。沒事,到時候他們會叫我們。”
“他們大人今天都不睡?”
“嗯,坐夜嘛,不能睡。”
“為啥?啥是坐夜?”
“就是守夜。我媽說是因為爺爺的靈魂要回來,所以他們要守在靈堂等他回來。”
“真的嗎?”
“真的”
“那我也想去坐夜”
“不行,小孩子不能去”
“為啥?”
“不知道……哎呀你別問了,快睡了,兩個妹妹都困了”。表姐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很快她們都睡著了。
我閉著眼睛回憶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和爺爺在世時的一切。
小學二年級的一天下午,爺爺買了墨和一支毛筆,教我寫毛筆字。我學的第一個且唯一一個字,就是“馬”。
剛開始我新鮮感十足,爺爺剛寫了一遍我就急忙搶過毛筆要寫。他怕我浪費紙,讓我寫在我的作業本上。我像畫畫一般,照著爺爺寫的字臨摹。寫完我看著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字,和爺爺寫的完全不一樣,氣得把筆丟到一邊。爺爺一邊誇我一邊握著我的手耐心地教。不一會我就徹底沒了耐心,跑了。
……
三年級的一天晚上,我坐在爸爸的長安麵包車上一起去爺爺的診所接他下班。他佝僂著殘疾的背吃力地抱著一塊黑色布袋裝著的長方形狀不明物體踏上車。我好奇地問他:
“爺爺,你拿的是啥東西?”
“秘密”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剛到家我就迫不及待打開了那個袋子。
“哇!是鋼琴!”
“這是電子琴”
“什麽電子琴?”
“你看著吧”
在爸爸的幫助下,電子琴很快就在爺爺的臥室裝好了。
他按了一下開關,手指在琴鍵上劃過。
“響了!”我興奮地直拍手。
“我給你彈一曲”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我隨著電子琴發出的旋律邊唱邊跳。
這也是爺爺教我彈的第一首曲子。
……
爺爺的診所就開在市中心。自從2000年爸媽把爺爺從鄉下接過來,他就租下了一間門面,從鄉下的赤腳醫生成為了附近小有名氣的“李醫生”。
都說醫者不自醫。聽大人們講,爺爺的背是青年時在馬戲團練習時折斷的。當年他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為了讓弟弟妹妹有一口飯吃,他加入了馬戲團。 www.uukanshu.net 那時候沒有工傷的概念,更何況沒有人會理一個孤兒。爺爺勉強保住了一條命,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直起過腰杆。
後來,他拜了師傅,學了醫,當起了赤腳醫生,背著他的醫藥箱,天寒酷暑,鄉間每條泥濘的道路上都留下了他佝僂的背影。
不上學的時候我就在爺爺的診所裡。爺爺看病收費很便宜,醫術也好,所以附近的人有病沒病都喜歡來爺爺的診所坐坐,或休息或找爺爺聊天。那些窮苦的人來爺爺的診所看病,爺爺從不收費,甚至倒貼錢送藥給別人。
有時他坐在門口看診,給別人把脈的時候我就坐在他旁邊煩他,跟病人聊天。等病人付錢給爺爺,三五塊的,放在桌上,我一把抓起,邊往外面跑邊回到朝他喊:
“爺爺,我去買臭豆腐吃!”
等我回來,他也不生氣,還笑著問我夠不夠吃。
……
我上學時,在他晚上到家前,我會用家裡的座機給爺爺打電話要零食。他總說“不買”,但是沒有一次空手而歸,才零幾年我就已經經常吃壽司,臭豆腐,炸牛排,珍珠奶茶。
每當晚上九點左右,我就會趴在臥室的陽台上,聽樓下單元門前的聲音。我能分辨出掏鑰匙的是不是爺爺,因為他的鑰匙連著一根長鐵鏈,鐵鏈上還有一塊銀色的懷表,他動作慢,掏出來時叮叮當當響半天,發出的聲音比別人的都大。接著我就會跑到家門口,聽爺爺的腳步聲,到我們這層時先他一步打開門,迎接我的零食。
……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