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初入無聲世界
我像是做了好多好多的夢,夢裡有無數的光圈和身影,前一刻我還站在飛流直下的瀑布裡被淋得渾身濕透,後一刻我就被風雲變幻的洋流裹挾著跌落海底,上一秒我還在絕望的沙漠中被高懸頭頂永不下落的豔陽曬傷,下一秒就在一腳踩踏即刻淪陷的沼澤裡慢慢下沉,我時而迷惘時而神傷,時而混沌時而清醒。
時間出現了長久地空白,仿佛置身於一場時空交錯中,我好像看到了爸爸,媽媽還有阿嬸,還有好多好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們都穿著潔白的衣衫在我眼前微笑著走來走去,像天使一樣,只是四周一點聲音也沒有,靜的可怕,我想叫住他們,張著口卻說不出話。
等到我睜開眼時,曼靈雙眼失神地呆坐在一邊,另外一邊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人,我想叫曼靈,可是勉強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掙扎著想起身,卻發現自己被很多根線綁在病床上,這是什麽情況?我稍稍用力地轉一下頭,曼靈發現了我的動靜,立刻俯下身來,旁邊的兩個人也湊過來。
“雪音,你怎麽樣,你把我嚇死了,你都昏迷三天了。”曼靈的雙眼有點腫,看到我急切地問。
我抿了抿乾癟的嘴唇,艱難地咽了下口水,嗓子乾疼,像是有千萬個刀片在咽喉處,我想說我很好,就是右手和左腿有點痛,動不了,可是我張了張嘴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我有些著急有些難受,這到底是怎麽了?
我的頭仿佛有千斤重根本無法抬起來,我只能躺在床上輕輕地搖晃,曼靈緊張地問:“怎麽了,雪音?是不是,感覺很不好,你別動,醫生說你腦袋裡有血塊,不能亂動!”
這個消息猶如五雷轟頂,我愣住了,腦子裡有血塊?那我是會變成白癡還是植物人?
我不要啊!
這時,旁邊一個人開口了:“林雪音小姐你好,我是程井源,旁邊這位是我的弟弟程井川,非常抱歉,是我開車把你撞傷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如果有任何的問題,都可以跟我說,我會負擔所有的醫藥費和責任!”
我有點驚愕,那些剛剛失去的記憶正一點一點地被找回來,在我腦海裡閃現,我隻記得自己跑到馬路中間去幫曼靈撿鞋子,然後被一輛急刹也停不下來的汽車撞到,好疼好疼。我其實很想說,你們不用覺得抱歉,是我自己不注意跑到馬路中間去撿東西,這個教訓雖然有點狠,但是是我錯在先。除了胳膊和腿有點疼以外,我沒有其他的不舒服,不需要他們負什麽責任。
可是無論我怎麽努力張嘴,吞咽,喉嚨裡仍舊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我有些不解,有些難過,更有些著急,我看著曼靈,眼淚簌簌地落下來,曼靈,我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我說不出話來?
剛剛跟我說話的那個叫程井源的家夥以為我再責怪他,著急地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已經拚命地在刹車,可是來不及了,方向盤已經打死了可還是撞到了你,你的任何損失我全賠,你的任何需要也可以盡管提,我……我全部……都可以賠你的!”
我狠狠地搖著頭,用左手使勁地捶著床,曼靈抱緊我的胳膊:“雪音,你不要這樣,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曼靈哭著把頭埋進我的臂彎,不停地抽泣。
站在程井源旁邊的弟弟拉了他一下,小聲地說:“哥,她會不會是個……不能說話的人啊?”
曼靈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轉頭怒斥:“亂說,你才不會說話,我家雪音一直都是好好的人,是最好最完美的人!”
我拉開曼靈抱住我的手,眼神絕望地看著她,曼靈,我現在真的說不出話來啊,你救救我,趕快救救我啊!
“乖,不要搖頭,是我不好,失手掉了舞鞋,害你去撿,對不起對不起……”曼靈抱著我的頭,眼淚劃入我的脖頸,滾燙滾燙的。
如果現在我能說話,我會告訴他們,我不怨怪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的賠償,請你們都不要自責,可是現在,沒有人能了解和體會我的心情,我很失落,很沮喪,也很傷心,因為我不明白我究竟是怎麽了。
井川把醫生找來,主治醫生拿著一個三角釵在我的左右耳邊分別敲擊,接著又讓我張嘴檢查了下口腔,說了句,恢復不錯,這幾天別動,好好養傷,就走了。
曼靈和井源跟著醫生走出去,井川站在旁邊看著我。
“你能聽見我講話嗎?”
我點點頭。
“你自己能講話嗎?”
我搖搖頭。
“你以前會說話嗎?”
我點點頭。
他不說話了,倒抽一口氣,而後看著我打滿石膏的手和腿問:“腿疼嗎?”
我點頭。
“手疼嗎?”
我點頭。
過了好久,曼靈和井源走進來, 曼靈的雙眼紅腫,臉上明顯是大哭後的痕跡,看到我後,非常勉強地擠出笑容來,井源低著頭,我看著他們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問不了。
病房裡空氣仿佛凝固住,我有點兒窒息,我靠著枕頭上,曼靈喂我喝了點水,我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可是她的目光一直閃躲,我又看了下程井源,他乾脆整個人把頭低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井川站在一邊把手放在他哥哥的肩膀上,似乎想說什麽,卻也什麽都沒說。
不一會兒,阿合來了,抱來一大束花,是我喜歡的綠桔梗。
一進門就大聲地說:“雪音你醒了啊,身上還痛嗎?”
我看著他搖搖頭。
“怎麽了啊,都不跟我們說話了啊!這搖頭是什麽意思?”阿合搞不清楚狀況地問。
曼靈再也受不了了,掩面跑出去,阿合追上去,我癱倒在床上閉上眼,什麽都不敢想。
“曼靈,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別哭,跟我說說……”阿合有些著急。
“方孝合,如果,如果雪音以後都說不了話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怎麽會這麽嚴重?!”阿合被驚住了。
“我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醫生說,說腦中有血塊,阻塞了血管,壓迫到神經,剛剛檢查過,聽力沒問題,可是一直到現在雪音一句話也沒說過……”
“既然能聽到,或許是雪音覺得很累,不想說話呢?”阿合有些僥幸地說。
曼靈已經哭的說不出來話了,癱坐在醫院的走廊上,阿合想拉起她,卻怎麽也拉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