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希曉得,對方口中的太守郭太尉,是剛剛到任潞州不久的郭逵郭仲通。
此公原本領著宣徽南院使的大銜,是國朝正經的最高層級武將之一,號稱與狄青都是齊名的存在。
不過近來也因為得罪宰相王安石,被官家落職趕到了潞州地界。
據吳希所知,這位老將軍自到任以來,對州中事務並不十分上心。
畢竟是從那麽高的位置上掉了下來,換成誰也得有個接受的過程。
而潞州知州一向又是兼帶本路兵馬鈐轄,以及提舉周遭澤州、晉州、絳州和威勝軍兵馬巡檢事的。
因此郭太尉一蹶不振倒是不要緊,一下子就給了本州連帶周邊數州官吏們為非作歹的機會。
想來這李言、李立兩兄弟之所以敢這般放肆,也是有著郭逵失職失位的原因在其中的。
面對吳希的責問,李立仍是勉力來勸:“吳察判說的哪裡話,我等豈敢害您?這麽只是請察判一起到州中坐坐罷了。”
吳希沒再回話,並對對方騙小孩子的言語頗為不屑一顧。
但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其實也沒什麽路可走了。
畢竟對方給自己設下了這麽個局,為的就是把攻殺自己等人的事情合理化。
以當前這種局面,他必然是已經說不清了,現實就是自己等人刀刃之上個個染著血。
待他們死後,李言盡可以反過來誣陷是他們在殘民害命,而彼輩則是前來拯救黎庶的英雄。
至於之所以要將自己等人殺死在此,自也可以說成是他們拒捕抵抗,李都監與李縣尉無可奈何之下,隻得攻殺不論了。
而真相到底如何,就只能指望官家能不能明察秋毫,為自己等人平這個反了。
但到時候他們都已魂歸九泉之下,真不真相的也就半點意義都無了。
此刻吳希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外部力量的干涉,而能夠及時發動這般干涉的人,理論上也只有本地縣君付誼了。
至於怯懦的付誼能否有這般決斷,吳希也不敢保準,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
只是不知道之前派去看押李言手下兵卒的韓銳等人,此刻究竟是死是活,難免讓他有些悲傷憂慮。
收拾好心情,吳希寬慰起種建中以及眾護衛們來。
“諸君勿憂,我之前已然留有後手,付縣君如今正帶著大隊本地弓手趕來,這是我剛剛私下裡,對送那兩個娃娃回縣城的弟兄的囑咐。縣城距此並不遠,我等只需堅守三兩個時辰便能得救的。”
聞聽此言,種建中第一個振甲以示響應,見自家軍事上的主官如此迅速地表示了認可,一眾護衛們自然是紛紛信以為真。
不過從種建中仍舊晦暗不明的眼神中,吳希是能夠感受到對方其實並未相信的。
不過此時他也只是投去一個欣賞的目光而已,並無言語上的溝通也實在不能溝通,以免被士卒們聽了去反而會生出疑心。
總之,在吳希和種建中聯手撫慰之下,禁軍護衛們紛紛定下了心神,一個個奮勇作戰起來。
得益於禁軍士卒們完整的軍備配置,箭矢數量還是十分足夠的,再加上他們的軍事素養畢竟出色,此前就有整理戰場、收集箭矢的規定動作。
因此,一開始的半個多時辰裡,雖說對方屢有越牆而攻的嘗試,但受製於吳希這方的強弓硬弩,對方到底沒能攻破這第一重防線。
不過當李言、李立等人終於轉過了腦筋,尋到了趁手的撞門器具,開始利用撞木拆門、拆牆的時候,也便宣告著肉搏戰即將開始了。
此刻吳希反倒是沉下心來,畢竟人最懼怕的永遠不是刀劍加身的那一刻,而是當刀劍懸起卻未真正落下的時候。
而且如今的局面對他來說已經很好了,也就是那個李言雖說做個兵馬都監的職務,卻並沒有多少真正的實戰經驗。
換做是種建中在對面的話,都不必去找什麽適合大小能夠作為撞木的木材,只需要收集些合適引火的東西,借著微微有些強烈的秋風,就已經足夠讓他們這些人自蹈火海而亡了。
眼看著強撐著沒有倒下的那扇小門被整個撞倒,雖然之前守門的那兩名禁軍護衛逃得夠快,讓吳希這邊至今零傷亡的記錄得以保持,但從整體態勢來看他們已經是無比危急了。
幾乎就是與此同時,另一邊單薄的牆壁也終於被砸出了一個缺口,後宅之前的院中幾乎瞬間便湧入了數十名甲士。 www.uukanshu.net
而種建中也趕忙指揮眾人往後宅大堂之內收縮,以盡可能保存己方的戰力。
縱然種建中是未來的天下名將,然而至少此時他並無力憑借自己的勇武或是智計扭轉局面,畢竟一方面其人此時尚不是那個身經百戰的大將,另一方面手下區區十數名軍卒也真可謂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冀之兄,要不咱們拚一拚,就從後院想辦法突圍出去,大不了我們拚死給你打開通路,你日後替我們報仇就是。”
種建中的話語頓時引起了周遭士卒的讚成。
“對,察判,俺們都是賤命一條,您逃了還能找機會幫我們報仇!”
“請察判幫俺們報仇!”
“報仇!”
這些年紀普遍正值壯年的大宋禁軍們,何曾經歷過今天這般憋屈,一個個都是慷慨激昂起來。
面對眾人的你一言我一語,雖然吳希情知他們說的其實是有道理的,就算自己逃出去的概率其實也不大,但起碼這已經是此刻的最優解了。
不過其人還是搖了搖頭:“我吳希知道各位弟兄都是好意,然而反倒是諸位兄弟可以退、可以逃、可以偷生,而我此刻必須得對得起自己這身禦賜的緋袍,以及我腰中這塊代天巡狩的銀牌。”
吳希此刻也是有些凜然慷慨起來,他倒不是不怕死,但出於對自己身體素質的深入了解,清楚一定是沒有機會自後院逃生的。
既然這樣,反正留在這抵抗也是死,試圖逃竄也不可能活,他又為什麽不堂堂正正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