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郭忠諫是不是郭逵有意安排過來的,都不妨礙吳希對這位老將軍的觀感又好了一層。
之前郭逵願意主動坦誠自己收留二李的事情,就已經讓他覺得對方稱得起是有擔當,而此刻其人又決然讓親兒子陪自己去犯險,也更是凸顯出了對方公正無私的一面。
不過此刻情況萬分緊急,吳希倒也沒心思想更多了,也不與郭忠諫再有更多話語,只是沉默著朝外邊走去罷了。
潞州官府門外,此刻已有郭逵親軍上百人列隊道旁,等待著上峰下達進一步軍令。
這一幕倒也讓吳希不由怎舌,畢竟距離郭逵召喚親軍都頭前去聽命,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一刻鍾多而已。
這些人能以這麽快的速度整齊列隊,足能窺見這百人的戰鬥力如何了。
畢竟在任何年代,紀律都是影響軍隊戰力的重要因素。
列隊的眾人之前應是得到了郭逵的軍令,因此見到自家都頭郭忠諫,陪著吳希這個生面孔出來,倒也並不覺得意外。
只是吳希所穿盔甲,仍是昨日向種建中所借那套,其上暗紅色已經乾涸的血液,倒是讓郭逵的親軍們個個詫異來看。
吳希見眾人有些騷然,紛紛朝著自己的衣著來看,便當即負手站立在了府門台階之上。
“諸君大抵是認得本官的吧?”
眾人其實不認得,但自家郭太尉剛剛囑咐過,要自己等人留在此處聽吳察判差遣,看對方這幅樣子,哪裡猜不到這大概便是所謂的吳察判?
於是眾人紛紛應是,頗有幾個好生事的,竟還叫嚷著聽說吳察判師代表官家而來,便該代替官家發一些賞錢之類的。
對此,吳希並不覺得意外,畢竟宋代差兵先邀賞原是歷來都有的,不過他今日卻也不可能發出這份賞錢罷了。
“要賞錢啊?這倒是湊巧,本官聽聞本州兵馬都監李言,現如今正在城北大營給弟兄們發賞錢,你要不要去那邊領一份?!”
這一句質問過後,眾人當即紛紛不敢多言,倒是郭忠諫拱手往前答話。
“察判,都是些兵痞,哪懂得甚事,無非圖個嘴痛快罷了,還請您莫要與之計較。”
吳希點了點頭,這才稍稍按捺怒火:“諸位莫要以為本官是個文人,就有多麽好欺負。若是有這等想法,便該問問本官這甲胄之上,敵人染上的鮮血是何等看法。”
眾人聞聽此言,更是紛紛議論起來,又有個素來跳脫的出來問話:“察判,俺不曉得您是多大的官,但聽說您是穿紅袍子的,怎地竟有人敢與您為敵麽?”
“自然是有人敢的,否則也不至於潑灑了自己的性命。”吳希指著胸甲上的暗紅血跡,沉聲來答,“這血便是如今正在城北大營發賞賜的,那位李都監部下圍殺本官時留下的。”
“彼時,本官身旁有自東京汴梁城帶來的一十六名鐵騎護衛,對面李都監則擁眾數百人,不過卻也沒能取了本官的性命。”
說到此處,其人環視打量起眾人:“而今日,本官又要面對那位李都監了,這次人家乾脆有數千人傍身。萬一事有不諧的話,眾位能像那一十六名鐵騎一般,護住我的周全麽?”
眾人一聽這話,紛紛群情激昂起來,畢竟東京來的和他們這地方上駐扎著的,不都是待遇裝備一樣的禁軍麽?
“咱們須也不差!”
這是此刻多數人的第一反應,群體的思考佔據主流之後,每一個個體便都沒心思思考,自己為什麽要與所謂的“一十六鐵騎”比較了。
吳希見軍心士氣漸起,也是當機立斷幾步來在一匹馬身側,墊步擰腰翻身上了馬。
眾人見得此狀,當然是紛紛響應跟隨,一個個騎上了往身旁的馬匹。
“諸位也不必憂慮,咱們這一番前去主要還是講道理。本官相信,城北大營中,其實不乏忠於官家之人,隻待咱們一到便會群起呼應。”
說到此處,他又環顧了眾人一眼,輕笑道:“至於賞賜,咱們須是為官家平叛,明面上自然不可能有賞賜賜下。不過我可聽說了,李言在此地作威作福十來年,可是積攢了不少黃白之物的,屆時抽取出一部分與他家做了賞賜,上報時隻做損耗入帳,又有何不可呢?”
說罷,其人再無言語,鞭鞭打馬直奔上黨北門而去。
後邊郭逵的親軍們聽得會有賞賜,也是一個個愈發興奮起來,於是便都在自家都頭的帶領下,急忙忙追著吳希的背影而去。
隨著太陽東升,上黨城此刻也是有了些人聲鼎沸的樣子,雖說比不上汴梁或是杭州那樣的大城,但在河東這地界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因為事發突然,有司來不及約束民眾,因此吳希帶領著一百來號人,卻是不能在城中放開了速度跑的。
兩旁的路人們也都議論紛紛,畢竟自本朝太宗覆滅北漢、收復太原,尤其是真宗與北面遼國簽訂澶淵之盟後,潞州城也算是承平日久了。
這樣全副盔甲的騎士呼嘯而過的景象,平日裡可是少見得很,因此越來越多的人紛紛走上街頭,看起了這新鮮的一幕。
但是人一旦多了,道路便不可能避免地會出現擁塞,臨到上黨縣城北門時,吳希這一應人馬終於是淹沒在了人群中。
此刻吳希當真是又急又氣,偏生還真沒有好法子疏導人群,畢竟他們總不可能對著城中百姓露刃恐嚇吧?
好在正當此時,卻見斜刺裡閃出來一眾皂衣差役,在為首的一名深綠色官袍的官員帶領下,半是苦口婆心半帶強硬地疏導著人群,總算是為眾人開辟出了一條道路。
吳希這邊趕忙催馬向前,遙遙對著那身著綠色官袍的官員一拱手,口稱:“吳某在此謝過仁兄幫助了!”
不料對方下一秒回過頭來,卻著實是震驚到咱們吳察判了。
原來這個帶人控制場面的不是旁人,卻正是知長子縣付誼付縣君。
來不及問對方從哪裡借的人馬,也來不及再多說其他話語,胯下之馬如離弦之箭,帶著吳希穿過了上黨縣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