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希是故作詢問，萬成也是猜測著回答。

　　不過從萬成的回答中到底能夠看出，此人似乎並不總如此時表現得這般單純，畢竟他的猜想到底算是對了一半的。

　　汾州給察訪使隊伍演這麽一出大戲，當然不是為了向曾、吳二人，展現鄉兵制度的執行成效。

　　否則那日帳中回話之人，就不該齊齊說義勇、鄉兵之製有多麽不好了。

　　但他們也的確是為了討賞，卻是為了討汴梁城中王相公的賞。

　　這裡邊的彎彎繞萬成不曉得，吳希當然也無意向對方做任何解釋。

　　“那他們自大倉裡抽出這麽多糧食，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人發現了虧空，遭到朝廷懲治嗎?”吳希蹙眉來問，這的確是他所不清楚的。

　　“嘿，這老哥我還真能替你解釋一二。那一日接了左推官的言語，俺們一眾在州裡聽令的義勇兵，便紛紛攘攘到了常平大倉外接糧食。一開始左推官的軍令說得明白，原是不許我們這些人進倉裡來著。

　　“不過管理倉儲的大吏和差役人手畢竟不夠，待左推官人一走，便招呼著我們直接到倉裡一起幫忙了。沒走到裡邊是還不曉得，待等俺們到裡邊一瞧，你猜怎麽著?”

　　萬成說到此處，卻是臉上帶著神秘反問了一聲。

　　吳希當即心生無語，暗道老萬這廝還挺適合說書來著，他還真怕對方接下來就是一句“下回分解”。

　　於是趕忙配合著做出好奇神色:“怎麽著，莫不是倉中邊有什麽貓膩嗎?”

　　萬成撫掌而歎:“還真叫二郎你猜著了。那大倉中邊建築倒都還十分完好，看起來平日裡是有小心維護的。俺當時也對上官的命令很是好奇，於是便也就多留了幾分心眼，四下裡觀察了許久，卻是發現咱們州糧倉之中，竟像是多半原就是空的！”

　　吳希聞言不由得有些詫異:“老哥是如何發現的?”

　　宋代的糧倉設計，雖已漸漸放棄了半地下窯坑存糧的模式。

　　但就算是地上糧倉，須也是夯土建成，從外表上難以真正看出內裡有無存儲。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這大倉之內，俺竟是沒瞅見有幾隻老鼠，甚至少有老鼠活動的蹤跡。”

　　“這難道不是倉吏管理的好嗎?”

　　萬成聞言不由嗤笑:“且不說這些倉吏一個個懶惰模樣，便是他們真的認真經管，偌大一個倉中又如何能夠杜絕老鼠呢?而且便是驅鼠的狸貓俺也沒見倉中有幾隻。”

　　古代的倉儲管理最不容易，防潮防蟲驅鼠驅鳥的手段都十分有限，而養貓便是應對老鼠最為有效的一個辦法。

　　宋以後的地上糧倉，出於通風的考量，往往要在儲糧與地面之間架起些空隙，而這也為狸貓的活動提供了方便。

　　因此，倉儲中養貓原是一件尋常事，而若是一個大倉中沒幾隻貓，便也的確是一個疑點了。

　　見吳希面上尚有些懷疑神色，萬成複又解釋道:“若是整個倉中都無貓無鼠，俺也許會覺得的確是倉中的兄弟自有手段，真就將咱們州的倉經管的不錯。但在那座門戶大開任俺們取糧的倉中，俺分明見著有幾隻小鼠倉皇逃竄來著。”

　　吳希其實已經是信了對方的說法，畢竟其人早就對汾州常平倉有所懷疑來著。

　　“這樣說的話，原本倉中存糧就已經有所虧欠，這一下子又發出這許多糧米給咱們做報酬，豈不是雪上加霜嗎?”

　　雖說已經大概猜到前情後果，無非他們這般發出糧食，原是為了辦好王相公的事。

　　而討好了王相公，自然就可以請對方幫助遮掩罪責。

　　只要將之前的虧空一起做到今日事裡面，那豈不是一石二鳥，既得到了王相公的讚許，又將此前的罪責徹底消弭了個一乾二淨。

　　但吳希為了維持自己的人設，還是將疑問順勢問了出來。

　　而萬成的回答自也與吳希所想差不太多，無非是討好了貴人，有些罪責便可以得到遮護。

　　反正官字兩張口、花花轎子眾人抬，官官相護之下吃虧的只能是平頭百姓。

　　不過其實還有一個疑問是吳希所不能理解的，那便是汾州這些地方官，如何確信人家王相公，就一定會買他們這一份人情呢?

　　若說這事是王安石主動安排下來的，以吳希對王相公其人的了解，也是決計不願意相信的。

　　這並非說王安石不可能做一些此類安排，只是說這事在操作層面顯得太低端了。

　　便是真的需要地方上、基層上，有人為他的保甲新法搖旗呐喊， 以證明其人此番政治實踐有多麽成功，那人家也不必非要找汾州這麽個，原本就存在大問題的地方啊。

　　比如說就隻按原本的歷史軌跡，等察訪使團到了北邊忻州，再演出這麽一場來難道不好嗎?

　　那裡作為北面邊州，須是原就有大隊義勇鄉兵存在，因此都不需要再特意找人假扮了。

　　何必非要選在汾州這麽個禍患地方呢?

　　因此，這裡邊一定是有人在穿針引線，許是見了吳希在潞州做出好大事，於是迫不及待、自作主張要隨後在汾州搞一些事情。

　　至於這個人是誰，其實吳希也是有所猜測的。

　　吳希並不指望萬成知道這麽深層次的內情，不過他還是帶著一絲猶豫問了一嘴:“咱們汾州的上官們還真是有些水平，怎麽就能夠想到這麽好的法子呢?”

　　“這俺又哪裡能夠曉得。”果不其然，萬成給出了這個讓吳希有些失望的答案。

　　不過不待吳希接話，其人卻是話鋒一轉:“但其實俺多少聽過一些風聲，說是咱們秦太守其實也是接到了誰的言語，才做出了這樣的措置。據說那人也是個汴梁城裡來的貴人，許就是那一日帳中兩位的其中之一嗎?”

　　吳希聞言恍然，這話卻當真是驗證了他的猜測。

　　不錯，據吳希猜測，那一位給本州秦太守遞來言語的，當然不可能是像萬成猜測的那樣，是當日帳中的吳希或曾孝寬。

　　而是本次河東察訪使團之中，唯一一個沒有出現在汾州的正經官員，開封府界提點、河東察訪副使趙子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