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寬大的袍袖輕輕擺動，從裡到外，一派高人逸士風范。李一亮的直覺告訴他，這老頭有一些來頭。

　　果不其然，老道人伸出手，張開手掌。借著落日最後一絲余暉，李一亮看到他手掌上有兩顆大鵝翎毛大小的三才婆婆丁種籽。這種籽好像馬上要迎風起舞，舒展筋骨，長成參天大樹。

　　正是剛才勾引大公羊來這裡的那兩顆。

　　老道人放手，種籽不落反升，宛如冉冉而上的孔明燈。李一亮雖然不知道老道人葫蘆裡買的什麽藥，但他有一點點生氣。因為老道人的出現，給他的牧羊生活帶來了麻煩。

　　想來，麻煩主要還是在大公羊。

　　此時，居高臨下的大公羊僵住了。它緊緊盯住三才婆婆丁，黃綠色的眸子之中放射出貪婪的精光。好像中了邪，它一步一步朝種子靠過來。種籽仍在不緊不慢地上升。

　　大公羊小心翼翼，好像正在狩獵的花豹，慢慢靠近。估摸差不多了，它如履薄冰地伸長脖子張大嘴，朝種子伸出沾滿粘液的、熱乎乎的舌頭。舌頭馬上就要觸碰到種籽啦。

　　然而，一陣微風拂過，飄蕩的種子如同受驚的遊魚，突然變得沉重無比。種籽猝然筆直跌落回到老道人手掌上。

　　像妖術，又像神仙。

　　這個時候，李一亮來不及驚訝，無暇他顧。見著魔的大公羊朝下走，他貼伏在石頭上，早就不動聲色將鞭子的末端綁上了一顆小石頭。他瞅準時機，朝大公羊猛然揮動手中的小鞭子，想要套住它的前蹄。

　　隨著一聲脆響，鞭子如願在大公羊的左前腿上纏了兩圈。

　　三才婆婆丁沒能到嘴，反中埋伏。這畜生如夢初醒。它收回目光，怒吼一聲，四蹄並用，跳了起來。李一亮再接再厲，乘勝追擊，用力拉扯。這孽畜靈巧轉身，繞出鞭子，脫卻羅網，極狡猾地往上而去。

　　李一亮鞭長莫及。

　　到達安全處的大公羊回過頭來，昂首挺胸，揮揮大角，咩咩而叫，三百六十度地炫耀。

　　然後，它憤然朝李一亮吐口水。

　　李一亮躲避不及，無奈地抹一抹臉，不禁心頭火起。他撿幾粒小石子，彈指神通飛出去敲擊孽畜。大公羊一跳一跳閃避。它挑釁一般，咩咩叫個不停。

　　一羊一人，一高一矮，陷入對峙。

　　落日晚風，宿鳥歸飛，發出幾聲召喚幼鳥的鳴叫。這親切的叫聲，得到了巢中稚嫩的回應。李一亮有點焦急了。日之夕矣，外婆和表哥應該都回家了。該怎樣打破僵局，鎮壓大公羊，兵返小茅屋?

　　這個時候，老道人手上隱隱閃現的光華闖入了李一亮的視野。暮色四合。老道人手中的光芒愈加耀人眼目。大公羊貪吃好色，吸引它的關鍵，正是這三才婆婆丁種籽。

　　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種籽能為我所用，就好了。李一亮收起鞭子，朝道人躬身一揖，彬彬有禮說道:“道長您好。您看天馬上黑了，能不能借道長手中的種籽一用，我想捉回我的羊。”

　　目睹人羊相鬥好戲的老道人，嘴角閃過歡快的笑意。他將雙手籠在袍袖之中，笑眯眯說道:“小友，三才婆婆丁的種籽可以借給你用。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情。”

　　“什麽事?”李一亮瞄一眼貪婪的羊。老道人的話，給了他希望。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老道人賣了個關子，說道:“在幫我做事之前，你先要仔細想一想，回答我的問題。”

　　闖關答題，有點麻煩。李一亮還是點點頭。

　　老道人說道:“小友你必定知道，石頭上的山羊吃的是太陽底下的花花草草，喝的是自碧空落下的山澗清水。是也不是?”

　　李一亮與羊朝夕相處，較真地答道:“這是一隻刁羊，脾氣大得很，嘴巴挑得很。它吃的草籽恐怕比草多得多呢。”

　　老道人被一板一眼的李一亮逗樂了，說道:“花草也好、種籽也罷，都和溪水一樣，並不是屬於你我的。這山羊取自天地熔爐，凝聚造化之功。它為什麽不能像野草隨心所欲，自由逍遙，而要受你的轄製、聽你的差遣?”

　　道人將重音放到“你的”兩字上。

　　這老者針對李一亮，分明就是來挑事的。我的，就是我的。從李一亮記事起，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並不生氣，不假思索道:“這是我家老母羊生的，一出生就是我的。理所當然啊。”

　　老道人輕捋胡須，說道:“世人愚昧，渾渾噩噩，毫不深究。哪有什麽理所當然的事情。老母羊同樣吃自由散漫的青草， 喝萬古長流的溪水。究竟從什麽時候起，你才有資格做它的主人?”

　　刨根究底，似乎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李一亮一時之間，無言以對。此時的山頂，萬籟俱寂。連曾經在耳邊嘰嘰喳喳的靈魂碎片，都不見蹤影。

　　李一亮陷入沉思，走到這個問題的另一端。他說道:“可是，如果我不能做它的主人，那誰有資格呢?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老道長怎麽能判斷，它不是屬於我的?”

　　“好個‘天地之間，物各有主’。孺子可教，哈哈。萬物有本性。我自然有辦法判斷出世間萬物的主人。”此時，一輪東升明月，照射著大地。老道人周身在月色之下發出熒熒白光，不輸朗月清輝。

　　窺探萬物主人奧秘的本領，難道不應該隻屬於天上的神仙嗎?

　　如今，天下太平，正道昌隆，天地之間，靈氣充溢。李一亮雖然居住在偏僻小村中，也聽說了求道修真的種種傳奇。

　　傳聞，深山大澤之中有求仙問道的能人異士，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長生久視。半年之前，十裡八鄉曾有沸議，鎮上的王員外兒孫滿堂福祿壽全，拋卻萬貫家私，捐棄紅塵，就是去修仙訪道。

　　難道眼前老道人亦屬於劍仙一流，能窺探天機?月下飛天，雲生足底，乃是李一亮山中牧羊之際，絞盡腦汁猜測到的劍仙日常。

　　想到此處，李一亮頗為激動，一陣緊張。他恭謹說道:“仙師的道理，頗為艱深，很費思量。弟子名叫李一亮。不知道仙師該如何稱呼，您想讓我做的，是什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