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李一亮就這樣出發了。他手中唯一的線索是三才婆婆丁種籽。他緊緊揣在懷中，不輕易示人。他能得到的全部信息，是主人的一張畫像——他描繪出一副極簡主義的草圖——以及和主人的實時距離。

　　出生牛犢不怕虎。少年騎羊，大路小徑，拿著畫像，四處打聽。路人看到畫像之後，眼神各異，指點的方向千奇百怪，互相矛盾。李一亮好像無頭蒼蠅，陷入困惑。

　　他逐漸知道了，人們的話，有真有假，泥沙俱下。而即便是真誠的話語，也不一定可信。

　　好在一路上，他時不時施法獲知主人的距離。元元道人傳授的道法，絕對不會出錯。李一亮既踏實埋頭趕路，又懂得抬頭看路。他樂於思考，撥開迷霧，實踐出真知。借助參悟的偉大的圓、角度和直線幾何知識，他大概計算出了主人所在的方位和距離遠近。

　　李一亮星夜兼程，風餐露宿。癡戀三才婆婆丁籽的大公羊變得格外忠誠，並有一絲溫柔的馴順。一人一羊，並肩同心。

　　他們穿過繪製有奇怪圖案的、容易迷失其中的翻滾麥田，翻越高聳入雲、令人膽寒的懸崖峭壁，幾乎傾覆在滾滾黃河拍天濁浪之中，遭遇樹林中剪徑的綠林好漢，和狼群賽跑，與麻雀一般大小的蚊子搏鬥。

　　千山萬壑，不辭勞。

　　另一個難以忽視的困難是，李一亮身上不名一文——他不是錢的主人。幸運的是，山中生存經驗是有的。此時正是盛夏初秋時節，水草豐茂，萬物生長，果實初成。李一亮依靠野果、溪水、遊魚、青蛙和鳥蛋等等自然母親的豐富饋贈，支持下來，步履不停。

　　世界千變萬化，但總會向那些目標堅定、披霜冒露的人讓路。道術測算的距離告訴他，李一亮距離主人越來越近了。

　　這一天，李一亮終於來到平州城。

　　平州城不簡單，池朝皇都，天子腳下。這裡人煙輻輳，物阜民豐，是一等一繁華之處。社會名流，朝野賢達，冠蓋雲集。

　　目標在望。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亦終於足下。

　　李一亮在平州城中，終於遇到了還算靠譜的路人。好幾個人見到畫像後，異口同聲信誓旦旦地說，畫上的道人，一定是司天台的某一個國師。雖然他們緊接著說，作為一介凡人，從來沒有看清過國師的樣貌。

　　他們同樣看不清李一亮的畫作。所以，他們覺得像。

　　司天台，在平州城外西山上。李一亮來到山腳，發現距離主人果然近了。司天台與朝廷關系密切。世人便在西山廣結善緣，修建了通往司天台暢順的康莊大道。這大路可以並行兩輛馬車。

　　李一亮拾級而上。

　　那天是九月十五日。積雨空林，陽光耀眼，蕭蕭落木，鳥鳴啾啾。空氣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清新、香甜，天空從來沒這麽高遠、清澈。

　　一路上李一亮和大公羊逐漸磨合得天衣無縫。此刻，他躺在它寬闊的脊背上小憩，嘴裡含著一根黃綠色的狗尾巴草，樂哉逍遙。他任憑陰影和光斑在臉上畫下不規則的圖案。他如此輕松，都要睡著了。

　　山林中傳來哇哇的鳴叫。林中兩隻熱戀的烏鴉，一會兒團在一起，一會兒撲棱翅膀分開。它們正四處尋找樹枝和絨毛，搭建愛的小巢。

　　被烏鴉吵得小鹿亂撞的李一亮，掏出了懷中珍藏的種子。陽光下，種籽上的降落傘輕輕抖動，交替發出不同色彩的光。突然，一個小小的降落傘脫落，李一亮聞到一股悠長濃鬱的馨香。他隻覺四肢百骸無不舒暢，好像打了一個噴嚏一樣，爽遍全身。

　　降落傘在空中飄蕩。坐騎大公羊聞到了這股香氣。它轉過身，穩穩抬起前蹄，將小降落傘吸入嘴中，總算如願以償。剛吞下去，受到刺激的它顛顛兒地狂奔了起來，四個蹄子同時離開地面。

　　李一亮好像禦風而行。

　　奔跑了沒多久，不知跑到什麽地方。大公羊越來越歡生，它搖頭晃腦越來越放浪形骸。突然之間，它戛然而止。

　　它的蹄子懸停在空中，一個也沒有落地。好像電影中的慢動作，它不會動了。

　　大公羊被半空隱形的沼澤吞沒了。

　　羊背上的李一亮察覺到不妙。他探頭望去，下面是平平無奇的石階。是什麽人在背後搗鬼?

　　他想翻身下去，卻動不了。

　　不遠處，四處尋覓築巢材料的烏鴉看到了靜止的大公羊。它呼啦啦飛過來，懸停在大公羊旁邊。它謹慎地盤旋三圈，落到大公羊粗壯的角上。

　　大公羊毫無反應。這扁毛畜生飛繞到大公羊後。它口爪並用，一點一點拔了一撮油光發亮的黑羊毛。這烏鴉為了築巢，早就覬覦大公羊的皮毛。分明是趁火打劫。

　　李一亮不由火起，他喝道:“哪裡來的鳥類，別在這裡發癲。”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出殼的小雞，毫無威嚴可言。烏鴉聽到了，哇哇而叫，繼續薅羊毛。李一亮想伸出手去驅趕。然而，他的手臂宛如在看不見的泥漿中穿行。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李一亮仿佛五花大綁，固定在大公羊身上，動不了了。

　　烏鴉見狀，更加有恃無恐。不僅如此，它還繞到大公羊前面，靠近大公羊的眼角，掃蕩下幾根元元道人贈與的、珍貴稀少的白毛。眼見收獲頗豐，這扁毛畜生才志得意滿地離開。

　　大公羊身體顫動。因為疼痛和委屈，它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烏鴉能暢行無阻，大公羊和自己卻動不了。為什麽?真是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翻車的可能。

　　李一亮用力喊道:“來人呐！救命！”

　　喊了沒幾聲，密林中突然出現一位年紀約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她一言不發，走到大路上，來到大公羊跟前。

　　小女孩面白如紙，仿佛是透明的，毫無表情。她一身綾羅綢緞，華麗高貴，尺寸卻似乎不太合身，一定偷穿媽媽的衣服了。她頭髮極多，茂密旺盛。她頭上左右各有一個用金色細帶扎成的大辮子，又長又粗，垂落到胸前，端方大氣。腦袋後面有兩個小的朝天辮作為補充，頗有一點可愛。

　　小女孩上下打量李一亮，以和年紀不相稱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小夥子，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李一亮往她臉上看去，鵝蛋臉甚為精致，小巧的鼻子，眉眼長得極淡、極淡，可以用輕描淡寫形容，瞳孔卻是如墨點一般烏黑發亮。

　　她的眼神凌厲，給人一種少年老成、舍我其誰的霸氣，霸氣後面有絲絲如縷的焦慮。

　　李一亮接觸到她的目光，不寒而栗。後來的日子裡，她總有一種讓李一亮不寒而栗的能力。哪怕是不說話，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