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事先的約定,隨行的諸多技術骨乾、以及修為達標的合格者,統統都納入了官方的管轄,被編成了大小不等的隊伍。在海軍和調查員的帶領下,幾十個參與者小隊兵分兩路,順著氣旋邊緣朝東西兩個方向尋找入口。鑒於星盟大團組人數眾多,吳運鯤曾向翟泓雨譚星夜提議,將二百余人平均拆成三個隊伍,而在遭到兩位領隊的拒絕之後,便下達了星盟大團組延後出發的指令。在此之外,那幾家規模較大的勢力,亦被主辦方告知稍安勿躁。
通過嚴控行動流程,讓官方擁有絕對主導權,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可作為高級滲透者,甄炎身負組織的重托,自然也有更深層次的考慮。
安排零散參與者時,甄炎事先進行了拆分,令龐大的群體化整為零,並且還錯開了出發時間,讓幾十支小隊依次啟程,以確保這盤散沙無法重新聚攏。至於請大勢力延後開拔,則是他本人的緩兵之策,只因在組織原本的計劃裡,權貴方的要員應當被排除在外。
按滲透之主的想法,單純招攬零散參與者,才能夠讓計劃趨於完美。只是置身烈陽共和國,想組織如此龐大的行動,根本不可能避過權貴的耳目。為了讓計劃順利啟動,組織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允許大型勢力介入其中,而在坑騙這些大家夥時,便需要相當程度的技巧。
若損失些打手和技術人員,各大勢力尚且能自認倒霉。
可假使有要員成為犧牲品,組織恐將面臨血腥的報復。
「等星盟那邊差不多了,我就直接自爆好了......」
明明馬上就要捐軀,甄炎卻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背對嘈雜的人群,他凝視著飛流的氣旋,腦中反覆模擬著後續行動。
便在這個當口,古震湊到姬月旁邊,盯著閃光的顯示器瞧了片刻,旋即趴在袁仁耳邊輕輕念叨了幾句。袁仁聞言點了點頭,悄默聲地扭頭向西,隻身朝大隊人馬西側走去。葛爭正自左顧右盼,在瞧見袁仁的動向後,則不動聲色地拍拍劉運昌,待讀懂對方默契的眼神後,便也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袁先生?”望著迎面走來的袁仁,滕晟華露出詢問的表情。
“是有什麽新情況了?”葛爭緊隨而至,停在袁仁的旁邊。
“長話短說。”袁仁靠住風化的巨石,從兜裡掏出一枚紐扣。
袁仁生性謹慎,便是周圍烈風呼嘯,卻仍舊啟動了聲音屏蔽,隨後才與滕晟華等人交談起來。可縱是聲音沒有外露,這幅場景卻沒法遮掩,於是很快就引來了不少目光。吳運鯤正在附近盯梢,坐看零散參與者依次出發,見狀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旋即扭頭走向星盟大團組。
“兩位隊長,可以出發了。”吳運鯤原本沒太著急,想等零散參與者一個不剩時,再率星盟的大團組尋找入口,可眼下卻無端感覺有些不踏實。“不過還是之前說的,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沒有哪個入口能承載這麽多人。”
“理解,我們盡量扎堆兒就行。”翟泓雨朝吳運鯤拱了拱手。
“各位請吧。”吳運鯤莫名擔心夜長夢多,聞言便扭頭往東走去。
“不走西邊嗎?”譚星夜疑惑發問,只因他們所在的位置本就偏西。
“西邊剛才人派多了,肯定好多入口被佔了。”吳運鯤波瀾不驚地回答。
聽了這番安排,翟泓雨和譚星夜對視片刻,又朝上官家那邊瞥了一眼,各自露出不可查覺的猶豫表情。兩人受田恬甜之托,負責領導星盟大團組,又要照應上官家的隊伍,實在不想就這樣被打散。奈何吳運鯤的安排合情合理,先前又已經做過一次讓步,如此便令他們不好再推脫。
便在兩人糾結的當口,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
卻是上官凝漪突然舉起喇叭,朝遠處的甄炎遙遙喊起話來。
“哎呀!忘問了!到時候怎麽出來呀!”
“跟進去一樣!裡面有出口!鑽出來就行!”
“嗯!對了甄部長!您看過影像吧!裡面什麽樣啊!”
“容我先賣個關子!提前說了就沒驚喜了!”
“您就透露點兒唄,裡面的科考基地,有琥珀島的大麽?”
“比琥珀島的科考基地稍微大點兒!”
上官凝漪嗓音清亮,如銀鈴般漫溢開來,語調裡透著濃鬱的好奇,到後面甚至摻了些討好的意味,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甄炎那邊正自出神,聞言下意識開口回答,仿佛事先準備過很多次,都沒往聲源方向看上一眼。
“之前我去琥珀島,那邊兒正好是夏天,南岸的沙灘特別漂亮。”上官凝漪得到回答,卻沒有立刻停止對話,而是自言自語般念叨起往事。“本來想下海游泳的,結果工作人員不讓......”
“那周圍全是鯊魚!誰敢讓你下去啊!不過說起這個......”滕晟華突然搭了句茬,揉了揉上官凝漪的腦袋,同時接過少女手中的喇叭。“甄部長!我再多問一句!泠雨裡面有啥危險嘛?!”
“也沒啥特別的!回頭跟緊了!別走丟就......”
針對可能被問到的事,甄炎事先做了不少功課,很多瞎話早已爛熟於心,先前幾個回合對答如流,直到此時才感覺有些不對勁。待他扭頭望向聲源處,便把後面的字咽回肚裡,只因上官家的隊伍裡站著某些原本不該站在那裡的人。
譬如袁仁和葛爭。
“甄部長,據我院掌握的情況,泠雨跟琥珀島還不太一樣。”袁仁明明沒有大喊大叫,聲音卻依舊傳遍四野。“泠雨並非嚴格意義上的考察基地,實際上是在裡面造了個城市,比琥珀島基地大幾百倍不止,並且可能存在一定危險。”
在廣大烈陽人眼裡,研究院被視為權威,公信力猶在政府之上,所以袁仁的話音剛落,場間氣氛便倏忽凝固。那些沒走遠的零散參與者,聞言都紛紛停下了腳步,而尚未出發的一眾大佬,也都落得面面相覷。
“實不相瞞,政府對泠雨的認識,其實是非常有限的。”
感受突然射來的大量目光,甄炎的表情瞬間僵硬,卻又很快恢復平靜。
“上次比較倉促,探索范圍不大,也沒遇到什麽危險。”甄炎右臂斜舉,指向身側的巨大氣旋。“我無意打探貴院的秘密,但是這回畢竟事關重大,如果貴院有額外的情報,並且關乎行動安全的話,還望能夠提前告知。”
甄炎話說到後面,語調逐漸恢復正常,情緒也不似先前那般激動。他的右臂始終斜舉,中指與無名指保持彎曲,其余手指則齊齊向外伸直,結成了一個頗為怪異的手勢。
眾人起初齊齊盯著甄炎,可在這番話的誘導之下,則將注意力轉向袁仁。對於甄炎的肢體動作,大夥隻道是無心之舉,只有少數人才留意到,在這奇怪手勢出現的同時,東側的矮丘附近似是傳出了響動。
“院裡確實掌握一些情況。”沒待袁仁開口回應,古震便舉起一個喇叭,將音量調整到了最大。“有些涉密的部分不太好說,不過關於安全的問題,我確實想提醒大家:泠雨裡面可能存在著未知生物。”
“未知生物?敢問這是什麽東西?”甄炎聞言微微眯起眼睛。
“它們以人類為食。”古震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給出另一種說法。
“啥?!”
古震說得波瀾不驚,卻引發了一陣騷動。
參與者們相顧愕然,不少人都露出怯意。
感受著迅速膨脹的惶恐,甄炎不自覺地捏了把汗。
然在數息時間之後,他便調整好了狀態。
“敢問古院長,這些生物怕不怕火器?”
“都是血肉之軀,肯定擋不住火器的。”
“那就是比咱們更聰明?”
“應該也沒有智慧生物。”
“嗨!瞧您把大夥兒給嚇的......”望著那些如釋重負的臉,甄炎的表情也回歸標準化。“要這麽說的話,不就跟咱去山溝裡,碰見個老虎狗熊一樣嘛!咱這麽多人這麽多槍,還怕它個畜生......”
“按說確實不怕,但一來不清楚種類,二來也不知道數量。”古震往東邊走了幾步,將目光投向矮丘頂端。“欒將軍之前說過,海軍就隻送到這兒,不會跟著去泠雨裡面,我建議軍方再考慮一下。”
“您這麽說的話......”欒劼站在矮丘頂端,攥喇叭的手掌反覆開合。
“嗨,其實沒啥不好聊的......”望著不置可否的欒劼,財團隊伍中的劉運昌笑了起來。“畢竟這次行動除了探索以外,還關乎後續利益分配問題,但私以為將軍多慮了......”
劉運昌說得含糊其辭, 很多人聽得滿頭霧水,可部分要員卻了然於心。畢竟放眼共和國歷史,軍隊始終遊離於是非之外,極少插手國家內部的事情。便是配合國家行動,軍官們也往往會避嫌,避免涉足利益分配環節,更何況本次的某些參與者,還與欒劼的親屬存在一定經濟往來。
若是心思敏感的軍官,按說在接到任務之初,便該舉薦同僚替自己出海。可欒劼起初沒有避嫌,卻在登岸時猶豫不決,將大量海軍留在碼頭,最後還托甄炎告知要員們,軍隊隻負責護送到氣旋之外,如此行為便讓大家有些困惑。所以劉運昌此言之意,即是請欒劼不必瞻前顧後,直接帶軍隊一起進去就完事了。
“欒將軍高風亮節,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也都很佩服將軍的為人。”古震雖是科研出身,卻也清楚這些人情世故,於是便順著劉運昌的話往下說。“不過我個人愚見,畢竟涉及安全問題,大夥兒都需要您的保護。”
“古院長言之有理,不過我們只是配合,最後還得甄部長拿主意。”欒劼沉默片刻後開口。
“那就這麽辦吧!”甄炎笑著點頭答應,同時再度擺出奇怪的手勢,並迅速切換成了拇指朝上的動作。
“好,那我乾脆再調點兒人吧。”由於身處氣旋附近,內部通訊裝置已然失靈,欒劼便派了一個小分隊,返回碼頭附近通知駐軍。
甄炎被這麽一耽擱,便顯得有些急不可耐,催著星盟大團組趕緊出發。
恰在這個當口,姬月完成了數據整理,在古震腦袋後面打了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