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不必如此。”

　　望著下拜的人們，張長老身形忽閃。

　　眨眼便換了個位置，避開了眾人的大禮。

　　“這是為了文明的傳承，也是為了種群的延續。”張長老頷首俯瞰，眼中透出一抹歉疚。“歸根到底，我們會這麽做，是為了‘我’能生生不息，所以沒有必要感恩戴德。對於自己的宿命，我們也早有準備，可你們不一樣......這是在難為你們，因為對你們來說，這擔子來得太急，也實在是太沉重了。”

　　“您言重了，如果不能阻止檮杌，我們橫豎也是完犢子。”李暮雨攜眾站起身來，仍舊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如果魔種蘇醒，不光我們會死，我們遠在國內的家人朋友，遲早也會被這場浩劫吞噬......反正就我個人而言，這真沒有什麽可為難的，但是我不能代表大家夥兒，所以請容晚輩們稍作商量。”

　　從被關進神罰殺陣，到險險完成幻境考驗，再到此刻沐浴著夕陽、被灌輸了泠雨的真相，前後總共還不到一下午時間。可對李暮雨來說，卻仿佛經歷了漫長歲月，而先前的種種畫面猶在眼前，讓他在醍醐灌頂之余又有些頭暈腦脹。只是在迷惘的同時，大腦仍舊保有足夠的清明，在用全新真相重塑思維的同時，也開始嘗試對新局面進行分析。

　　在李暮雨看來，無論是葬身泠雨，還是將世界獻給入侵者，都是其難以接受的事情。同時對於世界而言，由於周期性入口已經關閉，眼下再也沒人能踏足泠雨，他們這些失蹤者就成了唯一的希望。既然自身利益與世界利益高度一致，那就意味著世界選擇了自己，此行縱是存在生命危險，卻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所以完全不需要猶豫。

　　那些半空中的畫面，此時仍舊歷歷在目，讓李暮雨禁不住思潮起伏，也令心底的激情蠢蠢欲動。透過那些舊日的光影，他握住了時間的洪流，嗅到了百年前的血腥氣息，嘗到了漫入骨髓的深邃絕望，也看到了烈陽般的人性光輝。那些璀璨的偉大意志，化作穿越時空的共鳴，令二十五歲的青年心旌搖曳。可在熱血澎湃之余，他也同樣沒有忘記，這絕非自己一人之事。

　　每當青藤面臨重大決策時，李暮雨都習慣於集體決策。

　　如今作為同盟的領頭人，他也更加不能獨斷專行。

　　在得到張長老的首肯以後，李暮雨開啟光路降落地面。

　　在青藤掌門人的主持下，一場公開議事就此啟動。

　　便如李暮雨所料，對於在場的人們來說，這個選擇其實並不困難。如肖遙等熱血之輩，此時早已經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衝到荒漠之外，隔著空間深淵給對面的外星人來一發。便是童奕聰等謹慎之人，在捋清了當前形勢以後，也認為如今沒有更好的選擇，不如乾脆遵照張長老的指示。在千余名男女的見證下，同盟的要員們全票通過，對張長老的提議表示讚同，然在敲定具體的行動方案時，卻對悍匪的處置方式產生分歧。

　　眾人冒險深入城區，一路追進玄天聖宮，本想將鷹巢徹底殲滅。然在神罰殺陣誤啟動、金宮長老現身的當下，情勢卻因一番對話而徹底改變。按照新擬定的計劃，他們需要地毯式清掃泠雨，為此則需要充足的戰鬥力。只是如今外圍入口關閉，短期內再難有人踏足泠雨，失蹤者便死一個少一個了。

　　刨去近幾日的傷亡，再加上沒來城裡的人，同盟共有兩千四百多成員，若算上新收編的鷹巢老幼，至多也不過兩千六百來人，倘若進一步統計合格戰力，怕是僅有總人數的十之六七。

　　泠雨地界遼闊，料來仍有零散失蹤者，但數量想必不會太多。

　　換句話說，如今能夠指望上的，最多不過一千七八百名精銳。

　　對於惡貫滿盈的鷹巢，眾人自是想除之後快，然面對即將降臨的恐獸，大家卻知可用戰力越多越好。偏偏這些嗜殺的悍匪，剛好是絕佳的戰鬥力，如此便令他們陷入兩難之境。

　　“這混蛋匪害人不淺，留著完全就是禍害！”唐威直言不諱。

　　“可如果能降服他們，那就是可觀的戰力。”童奕聰給出不同的看法。

　　“又不是沒打過交道，你覺得能控制住那些土匪?”言鸛不以為然。

　　“個人認為，與其提心吊膽，不如永絕後患。”鄒承在言鸛身旁附和。

　　“他們要不想被熏死，那就有合作基礎。”劉建光從動機角度予以分析。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得團結一切力量。”夏瓊從自己的角度給出建議。

　　“智障吧！這都啥主意！純屬養虎為患！”

　　“那有啥轍?大敵當前，哪兒找戰鬥力去?”

　　“這種戰鬥力誰敢用?扭頭背後捅咱一刀子。”

　　“我不反對收編鷹巢，但一定得把他們打散。”

　　“不光得把組織隊伍，幾個首領必須處死！”

　　“風險實在太大了，不定哪天就反水......”

　　人們眾說紛紜，種種方案被擺上台面，並隨著討論迅速發酵，最終形成了共識的雛形。即在要員們看來，收編鷹巢是風險極高的賭博，若在平時根本無人願意嘗試。可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際，為了世界的安危與大家的未來，這種賭博卻是有了冒險一試的價值。對於這項初步的共識，不乏有人表示擔憂與不甘，卻也認同這是種可行方案，唯獨米罡旗幟鮮明地表示反對。

　　“有他們沒我，有我沒他們。”米罡如是說。

　　“誰也不想這樣，不是沒辦法嘛......”盛雲輕聲勸道。

　　“他們必須死。”米罡注視著靈靄石，瞳仁深處恨意翻湧。

　　“大敵當前，別耍性子了。”肖遙原本反對收編，此時則成了支持者。

　　“我不管，反正我不同意。”米罡瞧都不瞧肖遙，絲毫沒有退讓之意。

　　“會來這兒的人，都是希望鷹巢死的。”李暮雨上前幾步，直視著那張凌厲的臉龐。“可如果這會危及大家的安全，我寧願把復仇的期限延後。”

　　“真為大家的安全考慮，現在就把他們滅了。”米罡貝齒緊咬，橢圓形的眼裡脹滿了血絲。“狼子野心的惡棍，反水是必然的，遲早的事兒。”

　　“敢動這種心思的，我讓他碎屍萬段。”李暮雨軀乾前傾，將嘴唇貼近米罡的耳垂。“況且現在這個情況，他們也沒法獨善其身，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來......讓他們替咱賣命，咱自己的人就更安全。”

　　“他們把九天幫毀了，讓多少無辜的人死於非命。”

　　“我不敢說比你更恨鷹巢，但你知道我完全能理解。”

　　“我寧肯不要這些戰鬥力，也不願意他們繼續活著。”

　　“我也不想他們活著，但我更想我們都活著。”

　　“你幹嘛不直接說，在整個世界面前，這點兒仇恨屁都不算?”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不會這麽說，也不會這麽想。”

　　“這樣不對，行惡之人就應該死。”

　　“他們會死的，不過不該是現在。”

　　“你保證?”

　　“我保證。”

　　“......行。”

　　米罡閉目沉吟良久，狠狠地吐了口濁氣。

　　“我先說清楚，沒今天這檔子事兒，我肯定不會聽你的。”清秀的女子雙拳放松，將淡黃長發披散肩頭，整個人也好似垮了下來。“你救了所有人，替大家吃了不少苦，所以今天你說了算。”

　　“謝了。”

　　李暮雨朝米罡拱拱手，隨即用目光掃視全場，見同伴們雖然多有不甘，卻再也沒人激烈地表示反對，於是便宣布本次議事到此結束。敲定了行動方案，他便回到石台頂端，先向張長老表明了態度，隨後則開始詳述鷹巢的問題。

　　出乎李暮雨意料的是，張長老仿佛早有猜測，直接屏蔽了外界聲音。

　　老者連前因後果都沒問，便認定鷹巢是顆毒瘤，準備聽取處置方案。

　　“您是搜他們魂了?發現他們不是好人了?”李暮雨略感詫異。

　　“哪兒還用得著搜魂，稍微瞅瞅就明白了。”張長老輕笑搖頭，隨口分析了幾句。“你通過了考驗，得到了殺陣的認可，那就是正道的代表。你關著他們理都不理，明擺著就是敵對關系，所以大概率不是好人。”

　　“我可不配當什麽正道代表......”李暮雨聞言露出苦笑。

　　“剛才看故事的時候，你們不少人都哭了，他們可沒幾個有反應的。”張長老沒有多掰扯，話鋒一轉說起自己的觀察情況。“缺乏基本的同理心，對族人的苦難麻木不仁，這就更印證了我的判斷......說起來，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把鷹巢徹底拆解，由我們的人分散控制。”面對老者的提問，李暮雨認真地給出回答。“我很想把領頭的砍了，可現在既然人手奇缺，戰鬥力當然多一個是一個，我不能拿世界的安危冒險，所以尋思著先留他們一命。”

　　“有血性，也有理性，這樣很好。”張長老露出讚許的表情。

　　“至於那些小弟，如果精力夠用的話，按說應該區別對待。”李暮雨欠了欠身，繼續闡述詳細方案。“挨個洗腦挨個改造，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能感化的盡量感化......可是現在沒那功夫，只能使用強硬手段，建立明確的賞罰標準，不求最好但至少得夠快。”

　　“妥，就照你們的意思辦吧。”張長老對此全盤接受。

　　得到老者的認可，李暮雨躬身行禮，而後邁向石台邊緣。

　　白芒倏忽散逸，靈靄區光路乍現，青藤掌門人落於地面。

　　靈靄區內數百悍匪，先前悉數被晾在旁邊，當了好長時間背景板，可在張長老屏蔽聲音前，卻也將泠雨的真相聽了個大概。這些不法之徒無意歸鄉，也絕少探究泠雨的秘密，可在聽聞末世將至以後，卻也難以避免地心生畏懼。此時見李暮雨降落靈靄區，孤身一人踏出純白光路，他們心裡更是不停打鼓。

　　“鷹巢......”

　　李暮雨眼珠轉動，目光依次掃過周圍的悍匪，沉吟片刻後緩緩邁開腳步。明明只是孑影獨行，明明動作一點都不快，鷹巢諸人卻如鳥驚弓，踉踉蹌蹌地張惶退避，至於為首的一乾強者們，也紛紛露出各異的表情。

　　金軒咬牙切齒，大氣都不敢出。

　　由憑被嚇得直打嗝，使勁往柴惰身後躲。

　　柴惰雖然沒有太多表情，腳下卻誠實地緩慢倒退。

　　賈梟鳴沉著臉低著腦袋，悄悄與強者們拉開距離。

　　嚴虎猶如炸毛的野獸，色厲內荏地擺著架勢。

　　姬鷺顏已是癱倒在地，漂亮的臉上寫滿恐懼。

　　至於曹鷲則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青年。

　　“曹鷲......”

　　四目交匯之際，李暮雨表情漸冷，直奔曹鷲的方向而去，卻被一個黑臉漢子擋住去路。望著靈紋主脈綠芒大作、隨時準備拚上性命壯漢，李暮雨卻隻搖了搖頭，右手朝下虛按了一把。

　　伴隨著詭異的波動，恐怖之力憑空凝聚，匯成無形的空氣牆。

　　黑臉漢子被壓倒在地，雖然沒有因此受傷，卻也徹底動彈不得。

　　控制住了黑臉漢子， 李暮雨腳步不停，自顧自向前走去。

　　一眾悍匪盡皆駭然，紛紛讓開一條路，將曹鷲露了出來。

　　“李暮雨，說說條件......”

　　“跪下。”

　　曹鷲先前認真旁聽，便是後來被隔了音，卻也能將下面的內容猜個大概。見李暮雨降落靈靄區，他斷定對方必有所求，正斟酌著討價還價的措辭，卻見青藤掌門人抬起左手，用白芒閃爍的掌心對準了自己。

　　“暮雨掌門，這就是你談合作的態度麽。”曹鷲見狀神情驟冷，聲音變得更加危險。“你可想清楚了，現在跟這兒內耗，只會白白損失戰鬥力，到時候擋不住那些怪物，你可就是全世界的罪人了。”

　　“這是命令，不是談判。”李暮雨聽了這番話，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左手五指緩緩收攏，掌心的白芒愈發璀璨，很快化作小巧卻狂暴的氣旋。“立刻無條件投降，接受我們的管制，否則死。”

　　“......好，我認栽。”

　　沒有拚死一搏的豪邁，也沒了言語上的拉扯。

　　桀驁不馴的鷹巢掌門人，略一沉吟便即跪了下去。

　　見自家老大痛快地繳械投降，一眾悍匪也再沒了反抗之心。

　　遵從李暮雨的指令，鷹巢諸人丟掉兵器，被拆解成十余個小組，宛如等待收押的囚犯那般，在各自的指定區域蹲地抱頭。迎著初升的明月，青藤掌門人撤去光牆，而千百同伴也早已作好準備，此刻則如潮水般湧入靈靄區，將戰敗投降的悍匪盡數擒拿。

　　入城追鷹歷時數日。

　　至此終於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