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傍晚。
會議告一段落。
一眾要員離開會客室,準備享用美味的晚餐。
李暮雨則被水粼喊住,隨對方來到隔壁房間。
“之前倒是看過照片兒,可第一眼瞅見你,我都沒敢認。”水粼坐到一張沙發上,頗為隨性地翹起二郎腿。“這年紀輕輕的,就靈元後期了。要不是凝漪跟著,我肯定得琢磨琢磨,你到底是誰家的小怪物。”
“泠雨靈氣濃度超標,修行比國內容易多了。”李暮雨倒了杯果汁,恭敬地送到水粼手裡,模樣看上去頗為殷勤。“擱裡面泡幾年,除了特別不開竅的,保底都是血欲後期,靈元期也不太費勁。”
“我真的很難想象,在那樣的環境裡,你們是怎麽堅持下來的。”水粼端起果汁輕輕抿了一口,便將杯子放在茶幾上。“不光活下來了,甚至還救了這個世界,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
“嗨,也沒啥了不起的,畢竟是為了生存,堅持不住就完蛋。”李暮雨坐到水粼旁邊,擺出相當端正的姿勢。“跟歷代失蹤者比,我們已經很幸運了,拯救世界更是談不上,說破天也就是協助大能,抵禦了一次比較要命的危機。”
“昨天跟凝漪瞎聊,聽她說了好些事兒。”水粼擺了擺手,示意李暮雨不必拘謹。“不止天下大事,還有你的五人小隊,你一手創立的青藤。那些痛苦的錘煉,還有那些艱難的抉擇,甚至是曾經犯下的錯,都擁有令人動容的重量。”
“因為一宗綁架案,我的生活徹底被改變了。”李暮雨聞言心有所感,局促的情緒略微放松。“三年多的時間,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還改變了很多。是折磨也好是饋贈也罷,我總歸很珍視這段日子。”
“可不是,要沒這麽一出,就憑你那死心眼兒,肯定張不開嘴追凝漪。”水粼眯起眼睛,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捉摸不透。“然後也不會有這麽肥的膽兒,敢光明正大地左擁右抱。”
“欸......”李暮雨面色驟然僵硬,松弛的心臟重新收緊。
“我是個很貪心的人,年輕時候故事不少。”望著李暮雨的模樣,水粼禁不住詼諧一笑,轉而說起了自己的曾經。“像晟華啊,還有小聰他爸,都跟我有些過往。只不過到了最後,我還是從一而終,跟了我家老頭子。”
“喔......”李暮雨幾不可見地點頭,兩隻手掌悄然攥緊成拳。
“人生在世,不管再怎麽自在灑脫,也不可能完全脫離環境。”水粼以手托腮,似是有些出神。“還有就是,這些個‘他’裡面,我既然最青睞祿田,自然得更加遷就他的感受,讓自己變成更加契合他的世界的形狀。”
“嗯......”李暮雨垂下眼皮,呼吸也逐漸沉重。
“可你們不一樣。”水粼收回目光,臉上揚起淺笑。
“......嗯?”李暮雨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其意。
“先不說你,就說柳琴,你怎麽看?”水粼拋出另一個問題。
“她的問題啊,還挺複雜的......”李暮雨聞言咬住下唇。
自打回到天歌市,李暮雨便有種預感,即水粼雖然一直在忙正事,可早晚會擠出時間找上門,跟自己深入探討情感問題。對於必將到來的談心,他本能地感覺有些犯怵,此時聽了女友母親的鋪墊,一顆心更是已經提到嗓子眼。
可李暮雨沒有想到,水粼並未窮追不放,三兩句話點出問題後,便扭頭聊起別人的事情。對於柳琴和聶宸淵的關系,他先前便有成熟的看法,也與童奕聰等人有過交流,聞言便一五一十地評價了一番。
“你對他們倆的評價,可以說是很中肯了。”水粼聞言點了點頭,對李暮雨的觀點表示讚同。“形式上有點兒像露水夫妻,實際上完全不是一回事兒。一種雖然也有苦衷,可終究是自己的選擇,另一種是被命運重塑了生活。”
“當時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誰也不知道能活多久,還能不能回到國內。”見水粼沒有大肆批判,李暮雨便也放心地往下說。“在那種環境裡生活,如果再套用國內的倫理,要求所謂的忠貞和專情,才是真正的強人所難啊。”
“都不提失蹤者,就算是在國內,配偶失蹤兩年都能解除婚姻關系了。”水粼舉起那多半杯果汁,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按咱們的習俗,所有後事辦完,安頓好原配的家人,就可以去尋覓新歡了......如果三年五載都沒再婚,沒準兒原先的嶽父母都會出面來勸......畢竟對於我們烈陽人來說,失蹤基本上等於死亡,可就算原配回不來了,生活也還得繼續下去。”
“可現在的問題是,柳琴自己回來了,還帶了個男朋友......”李暮雨怎了怎舌,順著水粼的話頭往下說。“如果她丈夫再婚了,到時候絕對是筆爛帳。要是跟原配複婚,現任該怎麽安頓,要是跟原配斷了,回頭孩子會怎麽想......就算她丈夫沒再婚,那到時候她也是兩難......好好的一個家,她不可能說扔就扔,可要說隨手甩了宸淵,她心裡肯定也舍不得......”
“說白了,柳琴和辰淵,是一個縮影,一個典型的縮影。”望著頻頻撓頭的李暮雨,水粼輕聲笑了一下,隨後很快恢復正經。“你們這一代失蹤者,不管是先跑出來的信使,還是留守在泠雨的那些,跟歷代失蹤者都是不一樣的......你們的歸宿不是埋骨泠雨,而是回到生養自己的祖國,有機會重新融入社會......這是一個新的現象,隨著你們的陸續回歸,新的社會問題也會出現。”
“所以,面對新問題,要有新思考。”李暮雨聽懂了水粼的意思。
“在婚戀觀念上,她算是小一號的我,但你跟她爸卻不一樣。”水粼話鋒一轉,又回到自家的問題上。“再加上剛才說的,因為命運的緣故,你們的生活被重塑了,走上了一條全然不同的路......這一路上的風景,會造就獨特的感悟,所以你們之間的關系,必然跟我們這一代不同......很多事情沒有參照物,得靠你們自己摸索。”
“嗯,我明白了。”李暮雨點了點頭。
其時天色逐漸變暗,已是過了晚上七點,水粼還要照顧滕晟華,便先一步離開了會客室。李暮雨還不算太餓,於是便與餐廳擦肩而過,獨自一人來到戶外透氣。待他仰頭望去,則見上官凝漪推著輪椅,正陪著時海在陽台上吹風。
三道目光交匯之際,三人各自露出笑容。
李暮雨不願多做打擾,扭頭便走向花園深處。
“唉,好氣啊......”時海盯著李暮雨的背影,自說自話般嘀咕道。
“氣什麽呀?”上官凝漪眨了眨眼睛,明知故問地接了句茬。
“怎就被彎道超車了呢......”時海慢悠悠靠住輪椅後背。
“因為他比較不要臉。”上官凝漪露出狡黠的笑容。
“明明是我先......”時海有模有樣地扼腕歎息。
“之前那麽多機會呢,奈何您老不中用呐~”上官凝漪嬌聲吐槽。
“哼!”時海聞言鼓起腮幫子,使勁把頭扭到旁邊,不去看上官凝漪。
“嘖嘖嘖,這小嘴兒噘的,都能掛油瓶咧。”上官凝漪蓮步輕移,繞到時海的眼睛前面,一邊挑眉毛一邊怎舌,隨後則抬起雙手食指。“誒呦誒,這小臉兒呦,跟個氣鼓魚似的,看著就挺好吃的。 ”
上官凝漪手指微微用力,將時海的臉頰戳漏了氣。
沒等自家青梅竹馬發難,便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
望著裝可憐的少女,時海實在沒繃住勁,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皎白月華款款播撒,映照著兩人的側顏,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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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上官劼忙裡又忙外,為失蹤者們不斷完善假身份,還幫不少人拿到了持槍資格。待到最近幾日,水粼也收到鮑庸的傳訊,得知對方眼下正自奔走,在努力召集舊部的同時,也掌握了執事葉天問的具體位置。
準備工作既已就緒,行動便也上了日程。
三十六名失蹤者中,夏瓊已先行返回首都,而鑒於後續事務極為龐雜,各方力量都亟待強者助陣,其余三十五人便決定兵分三路。第一路總共十人,包括丁憶、李越、言鸛、楊恭、竇涯、屈貢、魯力、紀舒靜、費水和項良,負責協助時海與孔翼,完成“透鏡”安排的相關工作。第二路總共十四人,包括上官肅、滕晟華、葛爭、翟泓雨、譚星夜、駱景明和八名上官家高手,負責保護水粼等人的安全,並協助完成星盟方面的任務。第三路總共十一人,包括李暮雨、唐威、劉建光、上官凝漪、韓晴、聶宸淵、柳琴、童奕聰、荀焱楓、肖遙和懷絡梅,負責去尋找執事葉天問。
時間無聲流逝。
已是三月中旬。
待到這日清晨,李暮雨一行人秘密出發。
至於他們的目的地,則是南海省南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