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詩楠藏在吉普車後面,兩隻眼睛偷偷望向崖畔。
視線所及之處,魯山和方思盈相對而立,彼此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揪著對方的衣服,似是在輕言細語地交流著什麽。因為距離的緣故,女孩聽不清說話的聲音,卻也能看見那兩人糾結的表情。
“呼......”
望著想要更加親密、卻不敢逾越雷池的兩人,魯詩楠使勁吐了口濁氣,雙臂抱胸斜倚在車身上。有微涼山風翩然吹過,卷起女孩的滿頭長發,遮住了她的小半張臉,也蓋住了那雙忽明忽暗的瞳眸。
置身圓滿的家庭中,童年往往甘如龍眼。
孩子受父母的保護,不必過早直面殘酷。
即擁有天真與任性的權力,享有從容悠長的成長之路。
可對魯詩楠來說,這一切只是奢望。
因為媽媽的消失,魯詩楠的生活徹底改變,原本幸福的小日子不複存在。母親失蹤的這些年,女孩可謂歷盡艱辛,品嘗過無依無靠的滋味,體驗過暗無天日的生活,也見證過父親的痛苦與沉淪。憑著一顆尚且稚嫩的心,她吃力地理解著“時間”一詞,也逐漸明白了“失蹤”的真正意義。
基於自身的經歷,魯詩楠的心智相當早熟,也遠比多數同齡人更懂事,如今早已明白失蹤約等於永訣。誠然在內心深處,女孩仍保有某種幻想,即母親某天能安然歸來,讓破碎的家庭重歸圓滿。可她心裡同樣很清楚,若是為了渺茫的希望,便任性地停留在過去,只會給身邊的人們帶來折磨。
“咯吱咯吱......”
魯詩楠抿著小嘴,牙齒磨得咯咯直響,一張小臉陰晴不定,似是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使勁抹了把鼻子,努力擺出一副討喜的表情,旋即俯下身子拔了兩根野草。將纖細的草葉放在手心,女孩認認真真地擺弄一番,隨後則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一步一個腳印走向魯山和方思盈。
“動畫片看完了?”方思盈瞥見魯詩楠,迅速放開魯山的衣擺。
“嗯,看完了。”魯詩楠背著手,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那咱出發吧,找葉叔叔去。”魯山也退開半步,準備去牽女兒的手。
“爸爸,你跟方阿姨在一起吧。”魯詩楠沒有挪窩,一句話脫口而出。
“小詩......”聽了女兒的話,魯山愣在原地,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我知道的,爸爸喜歡方阿姨。”魯詩楠上前幾步,拿出自己編的草戒,將其中一枚戴在魯山手上,又把另一枚戴在同樣錯愕的方思盈手上。“方阿姨也一樣,也很喜歡爸爸。”
“詩楠......”方思盈更加難以言表,張著嘴說不出半句話。
“方阿姨對我有多好,我心裡非常清楚,我很喜歡方阿姨。”魯詩楠一手拉著父親,另一隻手拉著方思盈,用兩隻小手將兩隻大手拽到一起。“我想爸爸幸福,想方阿姨幸福,也想有一個完整的家。”
“......”
魯詩楠說得很平靜,魯山卻心痛得無以名狀,扭頭則見方思盈淚眼婆娑,同樣激動得有些難能自已。四目相顧之際,兩人不約而同蹲下身子,一左一右將小姑娘抱進懷裡。
魯詩楠眼瞼低垂,沉默倚靠著兩個大人,面頰起初不受控制地抽動,過得半晌才逐漸弛了下來。待臉上重新揚起笑容,她才松開魯山和方思盈,指了指不遠處的繁茂花叢。
“你們先上車吧,我摘點兒花去。”
“嗯,去吧,別跑太遠。”
魯山瞅了瞅周圍,確認附近沒有陌生人,也瞧不見來往的車輛,這才朝女兒點了點頭,旋即小心翼翼地牽起方思盈的手。方思盈僵了一瞬,卻也沒有嘗試掙脫,雙眼則略顯局促地盯著魯詩楠。
望著十指相扣的兩人,魯詩楠的笑容愈發燦爛,先是壞笑著豎起大拇指,隨後大大方方地轉過身,朝不遠處的花叢方向走去。待確認父親已經瞧不見自己的臉,她的笑容才迅速蒸發殆盡,只剩一副木訥的表情。
魯詩楠不疾不徐,信步走到花叢旁邊,慢條斯理地蹲下身子,左手假模假樣地撥弄鮮花,似是在尋找最合意的一朵。至於那空著的右手,則輕輕揪住拉鏈的拉頭,將自己的外套緩緩拽開。
淺色外套的內側口袋裡,裝著某樣輕薄的東西,只露出一個塑封邊。魯詩楠目不斜視,兩眼始終盯著花叢,右手則捏住塑封邊往上提,一張漂亮的合影便暴露在空氣中。
詩楠不動聲色,眼球瞥向左側,余光落在照片表面。
沒有任何征兆,女孩鼻頭一聳,兩行清淚滑落鬢角。
至於那嬌小的背影,卻平靜得有些恐怖,幾乎看不到半點起伏。
“咕嘟......”
不到半分鍾的時間,魯詩楠便收斂了情緒,先是使勁咽了口吐沫,隨後迅速將照片放回口袋裡。抹去眼角的淚珠,女孩狠狠揪了揪臉蛋,竭力捏出一副天真的笑容,正準備隨便摘幾朵花回到父親身邊。便在這個當口,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悸,視線鬼使神差地挪了個方向,落在某處未曾留意過的灌木叢間。
灌木叢的縫隙之間,是一雙漂亮的眼睛。
瞳仁深處有晶瑩在閃爍,散發著令人泫然的氣息。
伴隨著凌亂的沙沙聲。繁枝茂葉被層層撥開。
露出一張女子的臉。
......
......
“媽媽!媽媽!”
魯詩楠抬起雙手,難以置信地揉了揉臉,一度以為是思念引發的幻覺。過得片刻功夫,她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一對瞳仁劇烈地顫抖起來,小臉上的漂亮笑容霎時扭曲,旋即嘶吼著奔向斜前方的灌木叢。
“小詩!”
柳琴衝出灌木叢,兩條腿重重跪地,狠狠抱住迎面跑來的魯詩楠。女子的聲音徹底失真,臉上沾滿了鼻涕眼淚,身體似觸電般戰栗不停,十根手指深深陷進女兒的後背。
“?!”
魯山本已走到車旁,扭頭望見相擁的母女,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定在原地。下個瞬間,他發出古怪的叫聲,直接松開滿臉迷惘的方思盈,連滾帶爬地衝向不遠處的灌木叢。
“媽媽......媽媽......”魯詩楠陷在柳琴懷裡,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氣,喉間只剩模糊的嗚咽聲。
“小詩......我的孩子啊......”柳琴同樣難能自已,貪婪地親吻著女兒,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嗯?”
辛河坐在主駕駛位,正自悠閑地哼著歌,等著魯山等人上車。望著突然出現的柳琴,他的眼珠子瞪得滾圓,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松弛的大腦隨之急速運轉起來。
短短數息時間,辛河的面色驟然變冷,虛假的笑容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凶戾殘忍的表情。捏著下巴沉吟了片刻,他悄默聲拔掉了車鑰匙,又翻出一件袖珍屏蔽器,伸出拇指壓在預熱按鈕上。
“小琴......”
魯山跑到灌木叢旁,喘著粗氣盯著柳琴。
好幾次想要觸摸妻子,卻始終猶豫著沒動手。
直至對方略微平複,才輕輕地喚了一聲。
“山哥......”
柳琴抬起腦袋,朝魯山點點頭。
想要擠出一副笑容,卻擰成了一張哭臉。
“小琴,這到底怎麽回事兒......”魯山戰戰兢兢地跪下,伸手環住了柳琴的腰,身體渴望著立刻摟緊妻子,可眼中的求知欲卻佔了上風。
“到底怎麽回事,這你得問他咯......”柳琴猶自擁著女兒,隻用前額蹭了蹭丈夫的臉,隨後朝開門下車的辛河揚起下巴。
“柳琴,真讓我意外啊,你居然回來了。”辛河緩緩走向柳琴,臉上莫名透出一股邪性,往日的和煦感蕩然無存。
“是啊,連我自己都挺意外,我居然還能活著回來。”柳琴咬著牙根,眼睛微微眯起,瞳仁深處罕見地露出凶光。
“既然回來了,就跟我走一趟唄,找地方好好聊聊。”辛河揚起怪笑。
“有什麽想說的,就跟這兒說唄,也讓他們聽聽。”柳琴也彎起嘴角。
“媽媽,這是......”望著有些陌生的辛河,魯詩楠的眼中透出驚恐。
“小詩,你可別怪叔叔。”辛河不緊不慢,一步步往灌木叢這邊走,同時哢啪哢啪地掰著手指骨節。“要怪就怪你媽,要不是她這會兒冒頭兒,你們原本還可以繼續活著的。”
“是你乾的?!”
魯山先前沉默旁聽,很快猜到了前因後果,文雅的面容驟然猙獰。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辛河,兩隻手悄悄伸進褲兜,左手握住勉強能當武器的鑰匙,右手則悄悄將手機丟給了柳琴。
“帶孩子先走。”魯山口中低聲念叨,又朝遠處的方思盈使了個眼色。
“省省吧,車鑰匙我給拔了,信號我也給屏蔽了。”辛河對魯山的擠眉弄眼渾不在意,更沒理會犯愣的方思盈,左手緩緩豎到腦袋旁邊。“我不攔著你,去找個家夥兒唄,要不然就太無聊了......”
辛河話音一落,周身登時光芒大作,體表浮現出墨綠紋理。
豎起的指尖之上,則迸出劈啪輕響,繼而有亮白雷弧躍起。
“呵呵,反正都要死了,讓你們開開眼。”辛河靈能過載運轉了一瞬,將雷弧凝成雞蛋大小的雷球,隨即信手打斷一截粗壯的樹杈。“雷法,超能力,看見沒有。你們這些凡人,只要手裡沒槍,來一百個也是白給。”
望著冒煙墜地的樹杈,魯山的表情登時蒼白,魯詩楠嚇得捂住口鼻,辛河背後的方思盈更是宛如雕塑。唯獨跪在地上的柳琴,見狀卻沒有絲毫訝異,就隻慢悠悠站起身來。
“就這?”
“......嗯?”
柳琴揚起腦袋,泛起近似疑惑的表情,細看之下卻仿佛嘲弄。
在辛河疑惑的目光中,她扭頭望向自己身後,朝一片灌木叢揚起忍俊不禁的笑容。
“他管這叫雷法。”
“你別拿他跟我比啊......”
伴隨著沙沙輕響,灌木叢被一雙手分開,露出李暮雨那張同樣強忍笑意的臉。
“嗯?!”
辛河這才愕然發現,周圍竟不止柳琴一人,中樞神經登時緊繃起來,不動聲色地重新積聚能量。面對如臨大敵的辛河,李暮雨卻根本沒當回事,就隻用詢問的目光盯著柳琴。
“小詩,別怕,媽媽給你表演一個,媽媽現在也有超能力。”
安撫好受驚的女兒,柳琴的雙眼輕輕合攏,體表靈紋主脈淡綠閃耀。先前在玄天聖宮,她得到風掌門灌頂,領悟了傳奇秘術《神目天篇》,此時明明沒有攜帶泠雨傘,感知力卻覆蓋了整個山麓地區,天地萬物的靈能圖景清晰可辨。
望著冒綠光的妻子,魯山禁不住錯愕恍惚,魯詩楠也落得瞠目結舌,並無端感覺到奇怪的波動,至於身為圈內人士的辛河,則更是難以置信地拍了拍臉。柳琴這邊倒也沒浪費時間,數息過後便收斂靈能,朝李暮雨打了個響指。
“附近沒人,放心動手,隨便折騰。”柳琴瀟灑地說道。
“我就別上了吧,也沒個說法......”李暮雨笑著讓出一條路。
伴隨著李暮雨的動作,另一道身影走出陰翳,不緊不慢地來到柳琴旁邊。那是個高大英俊的男子,看上去約莫三十歲上下,漆黑如墨的雙瞳深不見底,儀容儀表看上去整潔得過頭。
自打柳琴出現以後,方思盈始終杵在原地,全程見證了這出荒誕劇情。目睹了諸多超越理解的內容,她原本就已經神志恍惚,此時望見那高大男子,則更是一時忘了呼吸。至於辛河那邊,則落得汗毛倒豎,無端感受到巨大的危機。
“來練練。”聶宸淵越過柳琴,徑直朝辛河走去,身畔湧起看不見形狀、卻近乎實質的凌厲罡風。
“呀!”辛河色厲內荏,周身靈能瞬間過載,於掌心凝聚狂暴的雷球,嘶吼著筆直拋向聶宸淵。
“去。”聶宸淵手掌一揮,罡風便卷向前方,正是經風掌門灌頂所得、源自劍神婁穎黛漓的無名劍意。
“啪!”
伴隨著刺耳的爆響,劍意將雷球切成碎屑,而後勢不可擋地貫向前方。辛河被罡風正面拍中,體表瞬間裂開千百傷口,變成了一個恐怖的血人,哀嚎著仰面倒在泥濘之中。
“噫!”
辛河腎上腺素飆升,大腦變得空前清醒,登時意識到力不能敵,於是忍著劇痛翻身躍起,手腳並用地爬向吉普車,卻見一道身影形如奔雷,眨眼間橫在了車門前方,掌心托著一條精致的亮紫雷龍,赫然是先前號稱不想出手的那人。
“操!”
辛河瞳仁驟縮, 腳底硬生生減了速,扭頭見右邊站了個持棍壯漢,左手斜前方則是咬著手發怔的方思盈。電光火石之際,他根本顧不上許多,直接轉身衝向方思盈,打算先抓個人質再說,卻忽見一道倩影飄到身前。
“方姐,別怕。”
上官凝漪站直身子,左手伸向自己背後,給方思盈鍍了層保護,豎起的右掌則對準辛河,充滿不詳之意的紫黑嵐霧倏忽湧起。辛河反應不及,被毒霧正面命中,手捂口鼻倒在地上開始打滾。
“嘿,還挺克制,全是外傷。”
上官凝漪轉過臉來,拍了拍受驚的方思盈,旋即邁步走到辛河旁邊,撤去了足以致命的毒霧,在用枯榮氣緩解傷勢的同時,也順勢封印了對方的靈元。劉建光和童奕聰接踵而至,分別拿著拘束繩和抹布,將辛河捆得嚴嚴實實。
“要爽爽麽?”李暮雨望向柳琴和魯山,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魯山盯著倒地的辛河,雙拳難以抑製地顫抖,眼中似有火焰噴湧。
“魯山!你聽我說!我是被逼的!”辛河趴在泥裡,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待瞥見魯山噬人的目光,當即肝膽俱裂地驚叫起來。“我要不這麽乾!分分鍾就得完蛋!我是迫不得已啊!”
“這樣啊......”柳琴同樣恨意難平,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刀,在辛河的脖子上來回摩擦,直至注意到女兒的表情,方才咬牙切齒地壓住殺意。“算了,便宜你了,回頭乖乖受審吧。”
“也好,應該就是個小嘍囉,回頭交給我姐的同事吧。”李暮雨攤手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