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正午。

　　吉普車行駛在山道上。

　　魯山坐在主駕駛位，柳琴坐在副駕駛位，李暮雨癱在後座上。

　　按照原本的計劃，失蹤者們應當穩妥行事，先暗中跟著魯山和辛河，待將諸般情況摸清楚後，再用合適的方法接觸“葉歸根”。可眼下既已出了狀況，合作項目少了個牽頭人，便還不如光明正大地上門，將前因後果如實說與對方。

　　按照魯山的說法，“葉歸根”其人略顯孤僻，不喜歡見太多陌生人。李暮雨略一合計，決定讓大部隊押上辛河，返回四十一局的聯絡點，並托聶宸淵和方思盈照顧魯詩楠，而自己則與魯山和柳琴趕往林場。

　　約莫半小時後，車子來到山頂附近，開進了一大片樹林之間。李暮雨左顧右盼，見這片林場管理很寬松，根本瞧不見巡邏的人員，就連探頭與警報裝置都很少，足可見林場的主人有多心大、或是說對自己的實力有多放心。

　　魯山緩緩減速，找了個空地停好車，攜妻子和李暮雨穿過林蔭道，走進一處被藩籬圍繞的小院。走到院子裡的平房門口，他不急不緩地敲打門板，過得片刻便有一名男子推門而出。

　　男子星眉劍目器宇軒昂，倘若光從外貌來判斷，頂多也就剛過不惑。他穿著樸素的布衣，看似隨意地站在那裡，乍一瞧只是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可李暮雨和柳琴卻都能感覺到，在那淡然的外表之下，潛藏著恐怖的威勢。

　　“葉先生，實在抱歉，我們來晚了。”對於那股威勢，魯山無從察覺，就隻歉然行禮。“路上出了些狀況，就耽擱了一會兒，讓您久等了。”

　　“無妨，我時間富裕。”葉姓男子不甚在意，頗為隨意地擺擺手，目光則越過魯山肩頭，望向後面的兩個人。“不光女伴兒換了，連搭檔也都換了?”

　　“介紹一下，她叫柳琴，是我原配。”魯山左掌平攤探向身後。

　　“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原配......”葉姓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從泠雨回來的。”柳琴頷首致意，言簡意賅地說道。

　　“泠雨回來的?”葉姓男子面露疑色，朝柳琴仔細打量起來。

　　“然後，辛河是潛伏者，已經讓我抓了。”李暮雨適時插嘴。

　　“......你是何人?”聽了潛伏者一詞，葉姓男子驟然嚴肅。

　　“葉執事您好，我叫李暮雨，是秦曦前輩的弟子。”

　　李暮雨拳掌相抵，上半身微微彎曲，朝葉姓男子恭敬地行了個禮。對於執事這個稱謂，葉姓男子並沒有否認，便是默認了葉天問的身份，可面色卻沒有因此趨於緩和。

　　“秦曦的徒弟，找我作甚啊?”葉天問眯起眼睛，不鹹不淡地問道。

　　“家師現已繼任金宮掌門，派我來......”李暮雨邊說話邊把手伸進前襟。

　　“......屁！”沒等李暮雨說完，葉天問便眼睛一瞪，毫無征兆地猛揮衣袖。

　　“呼！”

　　狂暴烈風驟起，席卷了整個小院，柳琴和魯山被余威波及，踉踉蹌蹌地撞在土牆邊上。李暮雨則首當其衝，縱是本能地開啟靈能護體，卻仍被狂風吹出好幾丈遠，落在小院門口摔了個狗啃泥。

　　“前輩這是何意?”李暮雨莫名其妙挨了打，臉上卻不見太多慍色，拍拍屁股站起身來。

　　“還掌門?他也配?！”葉天問怒目圓睜，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竟是被方才的話氣得不輕。

　　“離開泠雨以前，風掌門把金印給了我，讓家師繼任也是他的意思。”李暮雨沒理會葉天問的態度，直接從懷裡摸出卷軸，使勁拋向對方。“掌門金印已經回到金宮總部，這是秦掌門簽的手令，請葉執事過目。”

　　“......”

　　葉天問接住卷軸，從頭到尾看了幾遍，又反覆核驗落款處的印章，面色也變得青一陣白一陣。過得片刻功夫，他滿臉不忿地揚起胳膊，掌門手令便似利箭般飛回李暮雨手裡。

　　“知道了，滾蛋吧！”葉天問直接中斷對話，轉身便要往屋裡走。

　　“前輩，您這......”李暮雨正打算繼續白話，見狀也是腦子一懵。

　　“有仗打老子自己去！他還沒資格指揮我！”葉天問重重關上門。

　　“欸！欸！您別走啊！”

　　李暮雨經鮑庸提醒，得知葉天問為人高傲，便沒指望單靠手令擺平對方，至於挨罵挨打也在意料之中。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直接下了逐客令，情急之下也也沒再顧及禮儀，死皮賴臉地趴到窗邊繼續叨叨。

　　“您生這麽大氣幹嘛呀?我師父是得罪過您嗎?”

　　“他還有能耐得罪我了?！沒睡醒吧你！”葉天問來到窗邊，三兩下把窗戶反鎖。“幹啥啥不行的主兒！除了他娘的運氣好！別的地方一無是處！偏偏一輩子順風順水！好事兒全讓丫給佔了！”

　　“得嘞，能練到扶搖境全是運氣，哪兒像您這麽腳踏實地呐！”李暮雨被氣氛帶著走，徹底丟掉了恭謹的外表，一邊陰陽怪氣一邊苦口婆心。“那這回不是正好，您還不給他露兩手，讓他知道知道‘實力’倆字兒怎寫......”

　　“玩兒犢子去！”葉天問欻地一下拉上窗簾。

　　“前輩，您倆之前啥樣，我確實不清楚，也沒資格嚼舌根子。”李暮雨收起頑劣，語調也降了半個八度。“可是私以為，現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需要大家擰成一股繩，咱們內部的恩怨不妨......”

　　“不妨你奶奶個腿兒！”

　　伴隨著一聲怒吼，木屋的外牆片片碎裂，洶湧的氣浪瞬息噴薄，將李暮雨卷向院子門口。柳琴和魯山猝不及防，也雙雙被狂暴氣浪吹倒，眼睜睜看著葉天問掠過身前，用一柄帶鞘古劍壓住李暮雨的肩膀。

　　“老子修道的時候！你爺爺還玩兒泥巴呢！少跟我這兒擺弄大道理！”葉天問反握劍鞘，明明沒有動用靈能，卻似在李暮雨肩上壓了一座小山。“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爸媽沒教過你麽?！小屁孩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都......沒見過......我爸媽......”李暮雨靈能狂暴過載，體表靈紋主脈淡綠閃耀，扛著劍柄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可我好歹知道......不是誰歲數大......誰就更有道理......至於您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請恕晚輩無法苟同......”

　　頂著足以壓垮自己的力量，李暮雨掙扎著站起來，顫抖地拉開掌門手令。伴隨著繚繞的嵐霧，溫和的白光溢出卷軸，投影在不遠處的石板上，某些舊日的時光碎片便躍然眼前。

　　斜睨著那些舊日影像，葉天問起初面露不屑，口中時不時嘲諷幾句。可隨著情節的逐漸遞進，他卻沒來由安靜下來，末了則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握著劍鞘的右手徹底松了勁。

　　“李暮雨，是吧?”葉天問把長劍掛回背後。

　　“是。”李暮雨緩過氣來，極為勉強地行了一禮。

　　“聽其言，觀其行，方能知其人。”葉天問依舊高傲，言行舉止卻不再毛毛躁躁，恢復了修行者的仙風道骨之姿。“你這小娃娃，倒是挺像樣的。就憑你經歷的這些事兒，確實有資格跟我講道理了。”

　　“前輩過譽，晚輩一介凡夫俗子，歸根結底無非是為了自己。”李暮雨微微欠身，食指戳在卷軸表面，石板上的圖像便倏忽變幻。“各位守護者，才是真正的義士，才是真正偉大的人。”

　　離開天火峰之前，秦曦簽了掌門手令，並將金印中的諸多信息烙進卷軸，其中便包括張長老存儲的影像。如今面對金宮執事，周圍又沒有閑雜人等，李暮雨自是無需隱瞞，便將守護者們的絕倫壯舉展現給葉天問。

　　望著記憶中那些遙遠的臉孔，葉天問沉默地不言不語，如雕像般佇立原地。直至看到風掌門的身影，他才難以抑製地顫抖起來，繼而朝石板方向一揖及地，給前任金宮掌門行了個大禮，而李暮雨那邊見狀也隨之效仿。

　　“葉天問，見過天下行走。”葉天問拜完風掌門，又朝李暮雨拱了拱手。

　　“晚輩李暮雨，見過葉執事。”李暮雨恭敬還禮，兩人便算重新認識了。

　　“說起來，你怎麽找到我的?”葉天問有些好奇。

　　“鮑庸總管給了線索。”李暮雨簡述了前因後果。

　　“鮑庸那老小子，也太小瞧我了。”聽了鮑庸的安排，葉天問嗤之以鼻，看上去極為不屑。“吵歸吵鬧歸鬧，我好歹是金宮的人，真碰見要緊的事兒，我還能撂挑子不成......不過你要找裘老頭兒，可不能像今天這麽莽。”

　　“願聞其詳。”李暮雨擺出洗耳恭聽的態度。

　　“裘老頭兒跟我不一樣，表面上和和氣氣的，實際上強得很。”談及師范裘鎮嶽，葉天問顯得有些無奈。“鮑庸應該跟你說了，上世紀那場大戰過後，他就對修行界心灰意冷了。”

　　“裘師范的事兒，晚輩有所耳聞。”李暮雨點了點頭。

　　“裘老頭兒心是‘死’的，這是最大的問題。”葉天問加強語氣，一字一句地開口。“你袒露身份以前，務必得先喚醒他的精氣神兒。不然我敢打包票，你那卷軸還沒遞出去，他就已經跑沒影兒了。”

　　“多謝葉執事指點。”李暮雨聽罷拳掌相抵，向葉天問鄭重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