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宛如巨大的披風,強勢籠罩了無垠天穹。
可在試圖入侵首都領空時,卻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
不計其數的霓虹燈交相輝映,覆蓋著繁華都市的每個角落。
街道上依舊摩肩接踵,一派熙來攘往的模樣。
烈陽共和國的首都,本就是一座不夜城。
作為共和國的中心,首都在保持先進的同時,也適當維持了歷史原貌。舊帝國的城牆遺址尚在,時隔多年仍然屹立不倒。引潮黑河水修建的護城河,如今依舊服務於首都水利系統。至於市中心東側,這片坐擁數百胡同的居住區,其歷史則可追溯至上個世紀。
李暮雨的家,就住在這裡。
進入舊城區後,街道開始變得狹窄,公交車逐漸放慢速度,不多時便停在一處胡同口附近。這條胡同不足五米寬,借著街邊昏暗的光線,能夠隱約看清路牌上的五個大字朱宜賓胡同。
首都的夜晚依舊喧囂,但只要往胡同深處走,往往便能收獲安靜寧謐。此時已經入夜,狹長的胡同裡空蕩蕩,李暮雨踩著灰磚緩步前行,任憑路燈反覆揉捏自己的影子,而在橘色光芒照不到的角落裡,則偶有黑瘦的野貓飛快溜過。
李暮雨不疾不徐地行走,不多時來到胡同的中段。
這裡有間不大的平房,屋門被漆成了朱紅色,窗簾後面漫溢著柔光。
他從兜裡取出鑰匙,插入帶鏽斑的門鎖,舊鐵門便應聲而開。
鐵門後方有個隔間,既算門廳又算廚房,四壁早被油煙熏得焦黃,灶台上擺滿了老舊廚具。李暮雨換了雙拖鞋,輕輕邁入下一道門檻,如此便來到家中的主體部分一間集客廳、餐廳和主臥為一體的小屋。
屋內陳設極為樸素,案台的木紋已然模糊,折疊餐桌豎在爆皮的沙發旁,褪色的組合櫃上放著破電視,對面則是一張簡易木製單人床,構成床頭的材料僅為幾根空心鋼管。
一個胖老頭正坐在床邊。
便是李暮雨的叔爺李亮。
“小雨,回來啦!”李亮體形富態,穿著粗布衣褲,身材比李暮雨略矮。眼見孫兒歸來,老人露出慈祥的笑容,渾圓的臉頰登時泛起亮澤。
“叔爺,還沒睡呐!”望著李亮稀疏的白發,李暮雨齜起滿口白牙,將灰色外衣丟到旁邊,露出白裡透紅的笑容。
自打記事時起,李暮雨便沒見過父母,叔爺李亮即是唯一的親人。
李亮是名退休工人,自己打了一輩子光棍,晚年則開始撫養孫輩。
爺倆的日子不算富足,然一老一小相依為命,卻也過得平靜幸福。
“吃沒吃晚飯啊?我給你煮碗面去!”擔心孫兒餓著肚子,李亮便要起身去煮麵條。
“您快坐著!我跟建光吃過了!”李暮雨挽住李亮的胳膊,笑著將叔爺扶坐回床上。
“那給你弄碗湯!吃完了灌灌縫兒!”
“別介別介!我肚子都撐歪了!”
“你這外套太薄了!明兒換件厚點兒的!”
“不用啦!這都快六月了!走幾步路都冒汗!”
尋常的大嗓門,尋常的噓寒問暖,就如每位尋常長輩那般。
對於孫兒的關心,李亮與尋常老人無異,皆是吃飯穿衣類的瑣事。
“馬上要畢業了,抓緊時間去外面耍,不然以後該沒空了!”對於即將畢業的孫兒,李亮並不關心工作問題,反倒鼓勵李暮雨安享閑暇。
“外面有啥可耍的,還不如跟您下棋呢!”李暮雨微笑搖頭,只因他本就是個宅男,與其到外面花天酒地,倒不如在家裡陪著叔爺。
“錢快不夠花了吧?這回多拿點兒走!”李亮掏出一遝皺巴巴的鈔票。
“有的是呐!沒了我再管您要!”李暮雨將那幾百塊烈陽幣塞了回去。
“你這孩子!平時別那麽摳摳縮縮的......咳咳!”
“您坐著別動!”
見李亮咳嗽連連,李暮雨便端起茶缸,準備給叔爺盛些熱水。
待走到桌邊時,則剛好瞥到一盒藥片,眉頭也隨之皺了起來。
那是盒廉價降壓藥,隻值十幾塊烈陽幣。
李暮雨不止一次叮囑,讓李亮換種更好的藥。
奈何叔爺始終都不聽勸,一直在吃差勁的便宜貨。
“您就聽我一句勸,別的東西就算了,藥可真不能省著。”盯著破損生鏽的搪瓷茶缸,李暮雨略帶埋怨地嘟囔一句。
“吃這藥血壓就能控制住,買那老貴的玩意兒幹啥!”李亮不以為意,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您要這樣,我下星期去找陳哥,可就拉下臉管他求藥了。”李暮雨盛了半缸熱水,扭頭坐回叔爺身旁。
“甭介甭介!可別麻煩大科學家!下回我就換個貴的!”李亮敗下陣來,滿口答應李暮雨。
......
時至深夜。
李亮已經酣然入睡,李暮雨也回到裡屋。
這原本是個雜物間,自從李暮雨上初中後,李亮便騰出地方給孫兒單住。奈何裡屋面積窄小,僅僅一套普通鋼架床,便已佔了屋內半壁江山,只剩幾平米的空間可供活動。
縱然條件有些艱苦,李暮雨卻不以為意。
只因這逼仄的小屋,是他歸屬感的源頭。
“啊......舒服......”
李暮雨脫去外衣外褲,擺出大字型仰在床上。
皎潔月光透過玻璃窗,溫和地漫入他的雙瞳。
在撩起淡淡倦意的同時,也帶來綿柔的款款安寧。
作為首都土著,李暮雨自幼生活在舊城區,屬於胸無大志的普通市民。
生於平凡的家庭,接受大眾式的教育,畢業以後從事尋常的工作。
普普通通的經歷,普普通通的條件,便是屬於他這普通人的生活。
若說內心的期待,則無外乎身心康健,以及讓叔爺安享天年。
若再有些奢求,無非便是好友常聚,以及收獲一份今生所愛。
這簡簡單單的生活,便是他眼中的世界。
“呼......呼......”
思緒逐漸凌亂,愈發沒有邏輯。
李暮雨呼吸放緩,不覺間閉上雙眼。
睡夢中的他回到童年,見自己正跟唐威玩耍。
炎熱的夏日午後,兩個孩子蹲在牆邊避暑,碧綠的樹冠裡蟬鳴不止。有老大爺推著平板三輪車,反覆吆喝著“啤酒冰棍兒涼汽水兒”,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歡笑跑過,登時勾走了唐威的三魂七魄。
畫面倏忽之間變幻,他回到自己的高中。
其時剛好午休,操場上擠滿了學生,有的抱著籃球揮汗如雨,有的三兩成群結伴散步,更有甚者躲在樹蔭後面偷偷吸煙。他自己則踩在塑膠跑道上,身旁是個年齡相仿的女孩,生有一頭漂亮的栗色卷發。
畫面突然再度旋轉,他又來到胡同口處。
身邊仍然是那個女孩,正望著路牌怔怔出神。
“朱宜賓胡同......為什麽叫這個名啊?”
“本來叫豬尾巴胡同,因為不文雅被改了。”
聽了他的解釋,女孩笑出了聲。
他順勢牽起女孩的手,邁步朝胡同裡面走去。
他扭頭望向她,卻見她的容顏開始模糊,栗色卷發化作順直的青絲,被自己握住的手臂愈發柔軟,於陽光下折射出凝脂般的光澤。她朝他嫣然一笑,朱唇彎成了一輪新月,天地也為之黯然失色。他的心臟砰砰亂跳,轉臉卻見朱紅鐵門大開,門口站著滿臉笑意的叔爺。
......
“呼......這夢做的......”
李暮雨睜開雙眼,見窗外晨光熹微。
旖旎的夢中畫面尚未散盡,縷縷香味卻隨之鑽進鼻腔。
沉睡的味蕾瞬間喚醒,李暮雨頓時唇齒生津。
待他晃晃悠悠地走出裡屋,便看到支起來的折疊餐桌。
兩碗面條擺在桌上,正自冒著滾滾白氣。
“小雨!吃飯了!”
李亮走出廚房,手裡端著一盤松仁肉腸。
爺孫倆在桌邊坐定,美好的一天就此開始。
新鮮翠綠的蔥花,軟硬適中的面條,泛著鹹香的清湯。
加上碗底的臥雞蛋,以及那盤可口的肉腸,正是李暮雨最愛的晨食。
“把這雞蛋也吃了!”
“不用啦!一個就夠了!”
“小孩兒長身體!就得多吃點兒!”
“我都二十二了!只能橫著長了!”
“你現在太瘦!就該往胖長點兒!”
“您這兒喂豬呐......”
“閉嘴吃飯!”
“唔......”
尋常的勸吃勸喝, www.uukanshu.net 尋常的推辭與妥協,如同往日般的重複播放。
李亮做了兩顆臥雞蛋,原本應該是一人一顆,卻非把自己那顆塞給孫子。
李暮雨拗不過叔爺,隻得接過滾燙的雞蛋,開始享用美味的早餐。
面條被唇齒研磨,煥發出沁人心脾的鮮香。
溫熱的湯汁滑入食道,於胃中漾出滿滿暖意。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叔爺的老一套。
品嘗著家的味道,李暮雨的嘴角揚起微笑。
鍾樓街啃煎餅,大排檔擼肉串,路邊攤喝鹵煮。
陪著唐威吃燒烤,帶上官凝漪下小館,跟隨劉建光出席盛宴。
二十二年的生命裡,李暮雨嘗過許多美味,可唯獨這口面湯最為難舍。
只因珍饈能滿足一時,叔爺的家常菜才是生活。
依如在人生旅途中,他會經歷很多不同的階段。
從牙牙學語到寒窗苦讀,如今又將邁入廣闊的社會。
他會與形色各異的同類打交道,由此與不同的世界產生交集。
可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小屋與老人必定相隨,始終是他心靈的大本營。
旭日冉冉升起,照亮屋中陳設,再漫入青年的瞳孔。
映入眼中的一切,早已刻進他的腦海,成為了屬於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