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兩串糖葫蘆。”

　　“好嘞，姑娘拿好嘍！”買糖葫蘆的商販接過銅板，無誤後把銅板放進竹籃中離開此處沿街吆喝。

　　吆喝不過半刻鍾，小販又見這姑娘攔住他，出手就是五兩銀子，小販的眼睛瞪得老大，這白花花的銀子他賣一年糖葫蘆也攢不到這個數。

　　“我全要了，這五兩銀子夠嗎?”

　　“夠了，夠了！嘿嘿，來，姑娘，你可得扛好嘍！”

　　燭塵接過草靶子，這三十多串糖葫蘆值不得五兩銀子，卻能收獲小孩子豔羨的眼光，燭塵豪擲千金買下這些糖葫蘆的神話在孩童的心目中無比偉大。

　　見這小販捧著銀子喜滋滋的離開，燭塵趕忙叫住他。

　　“留步。”

　　“哎！什麽事兒！您說！”

　　“也沒其他的，我就是想打聽一下剛才來買你糖葫蘆的那個姑娘，你為什麽不賣給她?”燭塵疑惑的問道，直接迎上這小販鄙夷的眼光，不是對著燭塵，等小販對向燭塵的時候變了神色，笑的有些討好。財神，這可是今天的大財神，不得好好供著。

　　“你是有所不知，那姑娘為人不太好。”

　　“哦?不太好的人原來也喜歡吃糖葫蘆。”時燭塵打趣。

　　“嗐，我跟你個外人說也說不明白，那姑娘可是尊煞神，你可千萬別去招惹她。你拿她當知己她拿你當墊腳石，看似和你交好，指不定哪天就用你的命換前程。你是沒看見那寒家丫頭的下場，慘的嘞！嘖嘖——那寒家姑娘啊，被滅門的時候頂著被削去大半張臉皮的臉，帶著一身傷，踉踉蹌蹌的跑到司府想求庇護的時候，反手就被這司府的小姐砍了頭！那叫一個淒慘呦！這事才過去沒兩年呐，臨近的人家都說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司府的慘叫聲，咱是真不知道，這司府的人怎麽心安理得的住下去的。

　　唉，這寒家丫頭這麽討人喜歡，接過就落個這種下場。不過，在寒家丫頭死後，這司府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就剩她孤家寡人嘍！都說，這人的報應都在後面呐，這才剛開個頭兒。”

　　“既然這寒家丫頭那麽討人喜歡，那她走投無路，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狽的頂著一張掉了半張臉皮的臉，在你們的注視下逃竄的時候你們有沒有發發善心收留她呢?”

　　“你這——唉，仙家的事兒我們凡人怎麽摻和呢?那寒家丫頭雖是討人喜歡但終歸和我們沒什麽關系不是，我們這些凡人的壽數比不得仙家，也扛不住仙家的問責，我們就當是看個熱鬧，可憐可憐她也就當發發善心了。你說是不是啊，姑娘。”

　　“嗯，你說的有道理，是我問的過於無理了。這多出來的銀錢就當是給你的口舌錢，你拿好就是。”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你可真是個大善人呐！”

　　燭塵扛起一草靶子的糖葫蘆，頂著孩童羨慕的眼光揚長而去。

　　看來，這司家小姐吃了不少閉門羹，所過之處毫無人氣，都跟避瘟神一樣避著她。等探頭左顧右盼，見沒有這司家小姐的身影后重新開張，招攬生意。

　　“還挺有名。”燭塵照著這個線索找到了在大街上什麽都沒做，就能引起奇觀的司家小姐。

　　開了法眼的燭塵看到這紅的發黑的因果線，再看看這絲絲縷縷被黑紅色煞氣侵佔的白色氣運。身上背著滅族的仇恨，飽受冷眼和唾罵。換做常人早就瘋了。

　　看著年紀不大，也就是十六七歲的樣子，可舉止無比穩重，飽受磋磨。

　　燭塵看著前方紫色的身影，扛著糖葫蘆快速衝上去上去，閃身攔在寒司桐身前。

　　“吃糖葫蘆嗎?不要你銀錢。”

　　“嗯?”寒司桐隻覺有詐，繞過她繼續走。

　　誰知這姑娘直接纏住她，纏了她一路，也不避諱什麽，一看就知道是個剛來巴烏地沒多久的。

　　“等等，等等。我買了這麽多也吃不上，就當替我分擔分擔。我可都看見了，你吃了一路的閉門羹。”

　　寒司桐停下腳步，在人煙稀少的地方轉身，板著一張臉用凌厲的墨瞳不解的打量著眼前嬉皮笑臉的姑娘，沒有惡意。出於好意，寒司桐出聲提醒。

　　“離我遠些。”

　　“小小年紀，煞氣就這麽重?”燭塵把這些糖葫蘆對著她，糖漿和山楂味的酸甜清香鑽進寒司桐的鼻子，誘惑著她，“不要錢的，吃嗎?”

　　“你有何目的?”寒司桐不為所動。

　　“沒什麽目的，單純覺得你人挺好的，想和你交個朋友。後生，論年紀我可比你大上那麽幾千歲呢。再說，我要殺你還用的用下毒這麽卑劣的伎倆?”

　　再怎麽穩重歸根結底還是個小孩子，很快寒司桐便受不住誘惑從上面摘下一根糖葫蘆來吃，她吃的很慢，不知是在想誰，眨眼間便紅了眼眶。

　　“你不應該湊近我的，不知死活。”寒司桐說道。

　　“這麽說，哪你也不應該這麽輕易上鉤。說到底，我們不都是不知死活嗎?你吃糖葫蘆的時候是很希望我下毒的吧。”

　　“我讓你先吃了，有毒也是你先死。”

　　“小小年紀，還挺狠的。若我不吃你挑的那根，我就算是不情願，你也得把我嘴掰開，把這一整串糖葫蘆塞我嘴裡。就算沒毒，也能把我噎死。”

　　“我的確是這麽想的。”寒司桐話鋒一轉繼而說道，“你靠近我，我上鉤了。你有什麽目的?殺了我?”

　　“你都這麽坦誠了，倒也是個不怕事的。我要不坦誠那我們以後可真就成萍水相逢了。”時燭塵說的輕巧，嘴角噙著笑，在寒司桐看來很是扎眼。

　　“你在假笑。”

　　“嗯，很明顯，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寒司桐:……

　　“你能察覺到我沒有惡意，那你不妨猜猜看我為什麽要找你?”

　　“……總不可能是幫我報仇，更不可能是在拉攏我。”寒司桐用慘白的臉注視她，想從這張看似爽朗瀟灑，實則骨子裡無比淡漠的人的臉上看出端倪，“冰，在我眼裡你就是在冰與雪的萬裡高山上矗立的終年不化的寒冰。像你這種人來找我，我能猜到的只有把我當成無名小卒來利用。”

　　“你說對了，至於你口中的寒冰，我的師父，我的同門都這麽說，現在又多了一個你。我還要對你道聲謝呢，說的那麽好聽。他們說我的時候都是直接叫冰塊兒，木頭呢。”

　　……

　　寒司桐似乎沒想到她會承認，有些出乎意料，她又聽這女子說道:

　　“不過，你說的也不全對。”

　　“哦?”

　　“我就是在拉攏你，其中也有利用。這二者可以共生，不衝突。我幫你復仇，你入隱晟門下，做我的棋子。你，意下如何?”

　　寒司桐隻覺全身都被冰了一下，她說不出這是種什麽感覺，隻覺得現在的自己正漂浮在暗無天日的深淵中，毫無依仗，做什麽都是徒勞。她被盯上了。

　　“我要是不答應，你是不會放過我的。”寒司桐直接戳穿她，並毫不留情面的向燭塵挑明，“仇，我自己報。就這樣，告辭。”

　　寒司桐吃完糖葫蘆轉身離去，走時，燭塵看到了地上的三枚銅板。寒司桐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

　　“哇，好決絕啊。”燭塵收下這三枚銅板，撤掉結界，把身上扛著的糖葫蘆給了最先湊上來的孩童，小孩頗為神氣的杵著草靶子炫耀，現在他成了最受玩伴崇拜的糖葫蘆大師。燭塵從上面拿下來一根糖葫蘆咬上一口後轉身離去。

　　冷清的司府因著燭塵的不請自來多上幾分人氣，眼前正是桐花盛開的好時節，放眼望去，這司府被層層淡紫色雲霞遮蓋。

　　還挺香。燭塵站在司府外聞著這沁人心脾的梧桐花香，遇到寒司桐外出時她總會湊上去問一句:“需要幫忙嗎?”臉皮極厚。

　　“不用。”寒司桐習以為常。

　　桐花盛開的時節總是伴著雨，燭塵站在司府大門下躲著蒙蒙細雨，雨勢漸大，打落在積水的青石板上砸出小水坑，周圍泛起短暫的漣漪。

　　“啊，也不知道這雨什麽時候會停。”她與司府門前的石獅子作伴，不輕不重大聲抱怨，剛好能讓站在大門背後的寒司桐聽到。

　　吱呀一聲，落了紅漆的大門打開，露出寒司庭無可奈何拿她毫無辦法的臉。

　　“進來吧。”她知道這人是在裝可憐，把人迎進屋幫燭塵把頭髮上的雨水擦淨，閑不下來的燭塵拉著寒司桐，讓寒司桐領她四處走走，之後便在涼亭落座賞雨賞花。

　　“你說你想讓我做你的棋子，可一個棋子可不值得你這麽大費周章，更用不著日日蹲守在司府門前裝慘賣乖。”寒司桐為她斟滿溫熱的茶水，將茶杯推到她面前，“你並沒有把真相對我和盤托出。你在刻意避諱某種東西。”

　　“嗯，不錯。是個聰明人，但我要說的是問的太多對你沒什麽好處，反而會招致殺身之禍。”燭塵見寒司桐這麽問瞬間了然，“哦——是不是我把真相告訴你你就會答應我?”

　　“不會，你不想說那我便不再問了，別從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可不能這麽說。”燭塵搖頭，試圖說服這個一心一意只靠一人復仇的傻姑娘，“你想這麽如履薄冰的走在復仇路上?別傻了，小姑娘。你一個人再怎麽謹慎聰明也抵不過那十萬多雙眼睛和腦子，等到了一定的時機，你總會求我幫忙的。當然，你還有一種選擇。”

　　“哦?”寒司桐抬眼看她，等著她說出下一句驚世駭俗的話。

　　“不過十萬余人，於我而言要取他們性命無非是翻手之間。我幫你除掉他們，你入我隱晟門下，用棋子的身份來還你欠我的人情。很劃算的買賣，對吧?”

　　“不必，無需勞煩您，我會親自動手。罷了。”寒司桐做出妥協，或者也只是想盡快將這人打發走，這才用燭塵想聽的話來敷衍她，“等我報完仇，無處可去的時候我會慎重考慮的。現在雨停了。”

　　“嗯，雨停了，我也可以走了。”燭塵喝完最後一杯茶起身，“也罷，我們來日方長。”

　　清風拂過，隻留滿地桐花悠然落地。

　　她明天若是再來，寒司桐想，等明日她就不再此地安居了，以後也不必有交集。

　　“這花很香要聞聞嗎?”

　　置身於夢境中的時燭塵被玄色籠罩，她微微偏頭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正擱在她的肩膀上。

　　“終於不躲了?”

　　“你什麽都能猜到那我還躲什麽，你是我，我是你。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想我們的聊天會非常愉快。諾——”燭塵隨手變出一簇桐花放在時燭塵的鼻尖上，濃烈綿長，濃鬱醉人的桐花香在蔓延開來，帶著朦朧雨氣，清冽芬芳。

　　“你在此處現身就是為了讓我聞這桐花?”時燭塵輕拂開她的手， 下一秒，就被燭塵拉住手去看這司府唯一一棵梅花樹。

　　“可惜了，現下不是梅花開的好時節。不過——”她徒手變出梅花花枝，花瓣上還積壓著冰雪，“這也不錯。”

　　“的確。”時燭塵接過紅梅閉眼輕嗅，清雅凌冽帶著寒冬的風雪與滿身的傲骨，未了，她睜眼轉身注視著身邊人，把紅梅給她，“你特意來我夢裡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對，不錯，我早就知道你會把我畫在牆上的八卦陣不當回事，所以在我知道未來前我耍了些小聰明。感謝我吧，我可是為我自己操碎了心。”

　　“嗯。”時燭塵平淡的應了一聲。

　　“不愧是我啊，什麽都能在第一時間推測出來。這夢境尚未結束，你需要我的陪同嗎，另一個我，不，是偵探小姐。”

　　“我不需要陪同，你的時限也快到了，回到屬於你的時間軸上吧。還是說，你在等我為你的所作所為拍手稱好?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丟失的記憶終有一天會在你的計算之下回歸，然後你我不分彼此。”

　　“接受度不錯，我認為你會反駁我呢，反駁自己的本質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並非其他。”

　　“這沒什麽好爭論的，事實如此。我從不自欺欺人，在我知道知道全部真相之前就先讓我好好的享受和欣賞吧。你的論證結束，我會給予你應有的，與之匹配的讚賞。以上，就是我對你的全部稱讚。”

　　“哈哈。有趣，有趣。”燭塵撫掌稱妙，過後有些惋惜，“時間比我想的要短上不少，那就請你好好享受吧，偵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