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觀內,油燈昏暗,燭火搖曳。
徐勝治的影子被延伸拉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團扭曲的陰影。
祭壇之上,那彩飾豔麗的神像似乎出現了微不可查的異動。
下一刻,躺在地上的許善忽然驀地睜開了眼。
冰冷而又陌生的眼神傳來,引得徐勝治眉頭一皺。
“許兄?”
他感到了身前之人有些不對勁。
許善並沒有回話,而是望向了祖師爺的神像。
就在這時,徐勝治心中忽然悸動。如果他因為修行了《法籙要解》而被一股外來的意識侵入,作為另一位修行了《法籙要解》的地祇,這對許善又怎麽可能毫無影響呢?
一念至此,他試探似的問道:“許兄,祖師爺同你傳達了什麽預示?”
聞言,許善扭頭望了過來,眼中的冰冷毫無波動。
“祖師爺要寂寥山人必須活著。”
“寂寥山人?他到底是誰?”
徐勝治眉頭一擰,沉聲問道。
難不成二人所看到的是同一個預示?而且為何這個侵佔了許善軀體的意識看起來如此‘成熟’?
他心中微動,對於此刻正在自己腦海裡休眠的那道意識,他可以感受到其中蘊藏著的情緒是極端的虔誠,只要被它逮住了機會,讓它察覺到徐勝治內心信仰的動搖,它就會蘇醒,同自己爭搶身體的控制權。
純粹的可怕,這看起來並不像是一種想要取代徐勝治原有意識的手段,倒更像是一種——
保險。
一種可以在關鍵時刻起作用的保險......
徐勝治面色微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覺是否存在了謬誤。
但看見取代了許善本我的那道意識後,他卻莫名有些不安,似乎存在於二者體內的意識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許善體內的那道意識可以交流,而他體內的卻是無法以常理言喻的狂信徒。
他還在顰眉思慮著,而此刻許善也給出了他的回答。
“寂寥山人是曾經負責鎮守此地的三洞秘府天師道弟子。”
許善面無表情,那蒼老的面容之上布滿了溝壑。
“曾經鎮守?”
聞言,察覺到了重點的徐勝治望了過去。
他只知道鎮守道觀的弟子除非是明確的死亡,否則輕易不會更改人選。
那寂寥山人,難不成‘曾經’死過一次?
“今夜,他將歸來。寂寥山人,必須活著。”
許善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隨後不再言語,而是自顧自地起身,接著身化青煙散去。
撮撮鎮是他的神位屬地,他自然來去自如,哪怕是徐勝治也沒法在此刻確定他的位置。
眼看著身前之人消失不見,徐勝治眉頭緊擰,快步推門而出。
門扉嘎吱,月朗星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此時已入夜,撮撮鎮上空無一人,寂靜異常。
他抬頭望了望月輪,茭白明亮,好似銀盤。
徐勝治望向了一旁的陰影深處,那裡有著一團湧動的黑霧。
【冥土】的詛咒讓這條路徑的修行者失去了正常的同理心,他們滿心隻想消解執念。
“張懷安,方才你為何出手?”
他十分不解,【冥土】之路的前行者是絕不會作出懲強扶弱之舉的,尤其是與他們的執念毫無乾系之事。
也正是因此,才會讓徐勝治感到在意與疑惑。
黑暗之中,籠罩在黑霧之中的人影緩緩走出,那些湧動的迷霧眨眼間就像是時光倒流了似的被悉數吸納進張懷安的體內,露出了他蒼白的半身。
此時,張懷安面色冰冷,嘴唇微動。
“薩滿教徒就在此地,我感受到了那條蛇身上的氣息。”
那條蛇?
徐勝治眉頭一皺,是血蟒,可是它已然被孽龍同化,它的氣息存在於此......
除非是五顯財神之中的其余幾位就在暗中窺伺!
譬如,黃不語口中詭異莫測的那位大姐,還有那個可以預知到未來動向的灰仙。
難不成——
祖師爺向徐勝治預示的那些祭祀畫面也同他們有關?
疑惑太多,徐勝治暫且按下不表。
不論如何,這都說明了陰陽司公指引他前來此地是正確的。
“在那些被你斬殺的第四境妖物身上也有蛇的氣息?”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接著沉聲問道。
張懷安沒有言語,但其中的意思徐勝治已然明了。
恐怕此前那個大魔突然發難只是個幌子,尋常的生食對於鬼仙之境的大魔已是無用之物,它只不過是一顆棋子,一個馬前卒!
僅是一步虛晃的進攻,便讓那些在暗處窺伺的幕後黑手看清了場上的所有局勢!
不僅是徐勝治,就連隱匿在暗處的張懷安也暴露了出來!
他雙拳緊握,內心仿佛海水翻騰,驚濤駭浪。
自己等人被耍的團團轉!
都怪他當時沒有直接出手滅殺,讓張懷安按捺不住殺了出來, www.uukanshu.net否則那隱匿在暗處的【冥土】修行者絕對是他們絕地翻盤的絕密殺招!
棋差一著!棋差一著!
一念至此,徐勝治再後悔也已然無用,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對著身旁的張懷安說道。
“那些薩滿教徒狡詐異常,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會現身,勞煩你留守此地了。”
可是面對他的吩咐,張懷安卻顯得十分冷漠,似乎不願聽從,轉身就要退入晦暗的陰影之內遁走。
見此情形,徐勝治顰眉低吼道:“如果你【冥土】的路徑被他們看穿,那些薩滿教徒就再也不會現身了!你還不明白嗎?!”
一個不死不滅的怪物要同你至死方休,誰也不想攤上這麽一個麻煩事!
聞言,張懷安的身形一頓,止住了步伐。
“那些薩滿教徒可能會在撮撮鎮舉行一場祭祀儀式,你一定要作為最後的後手製止他們。”
徐勝治深深地望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張懷安,接著渾身魔氣洶湧,一飛衝天,疾馳而去。
凜冽的寒風吹動了他的面頰和發絲,但他卻感受不到絲毫寒意,如今他滿心都是那些隱匿在暗處的幕後黑手。
那些躲在陰影裡的老鼠,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
而與此同時,在極遠處,一道龐大的雲氣正緩緩朝著此處晃蕩而來。
那晦暗的雲層之後,似乎隱匿著什麽恐怖的事物。
一條粗大慘白的觸手突然探出了雲氣的掩映,接著又隱匿不見。
月華灑落雲層,給它增添了一分死寂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