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去酒館招募水手。”

　　迷斯伍德擬定之後的計劃，失去視覺的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行人灼熱的目光，像在看新來的、行為古怪的插班生。

　　拖著鳥籠散步的休閑方式對於緋紅島嶼的居民而言還是過於超前了。

　　“大可不必，我有十幾年的海上經驗，可以同時擔任大幅、記錄員、廚師和醫生的職責，當然啦，要轉動船舵對於現在的我還是太困難，要是沒有籠子的束縛……”

　　匹克匹姆對逃離禁錮之地非常執著。

　　“永不沉沒號好像沒有船舵。”

　　“太多余了，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永不沉沒號揚帆起航，怎麽樣?心動了嗎?心動的話，麻煩拉一下鎖栓。”

　　鸚鵡的話印證了迷斯伍德對永不沉沒號的猜想，在發現船舶沒有動力艙時他折返船尾，發現甚至沒有船舵。

　　沒有動力源和航向控制工具，上校如何駕駛永不沉沒號航行?

　　謎題的答案即將揭曉。

　　“你能控制永不沉沒號?”

　　迷斯伍德的語氣清淡，疑問句的尾音沒有升調，更像肯定句。

　　“船長室的桌面有張航海圖，只要用手輕輕一點，它就會前往標注的任何地方，就算是詛咒王的宮殿也不例外，不過有小小的代價。”

　　“代價?”

　　“燃料，任何船隻都需要燃料，你要喂它活的東西，什麽都行，但一定要活的。”

　　匹克匹姆著重強調了燃料必須是活物，這是否意味著永不沉沒號也可以用“死掉的”燃料?

　　迷斯伍德倒不驚訝，緋紅島的庇佑教堂牧師是退休的老水手，經常用恐怖的海上傳說馴服調皮的搗蛋鬼。

　　其中一則跟東方的海盜有關，他們會把小孩子混合在黑油和煤炭裡扔進鍋爐，海盜們相信純真無邪的靈魂會招徠詛咒王的庇佑。

　　迷斯伍德並不質疑故事的真實性，在燃料耗盡的情況下，慘無人道的海盜們必然尋找替代品，人體內的油脂恰好可以燃燒。

　　“來了，是個大家夥。”

　　興奮灌注在黑德倫加島哨兵的語氣裡，他在茫茫夜色發現了船頭略帶火光的船舶，船頭是張開臂膀和羽翼的天使，不出意外的話，船長是浸罪教信徒。

　　而接收到消息的痛苦號船長傑德·派特維奇準備送整艘船的人去見和藹可親的天父，他吹起口哨，清脆的行動暗號動員起了所有海盜，他們在曲折的海岸線、境況複雜的淺水區裡慢慢靠近。

　　凡是有經驗的船長都知道不能貿然靠近途中看見的陌生島嶼，你永遠不知道歡迎你的是居民還是靜待獵物的裂洋劫掠者。有時會是偽裝成陸地的巨大海獸。

　　鉤鎖就緒，發射，牢牢掛在船體外殼，海盜們開始登船，等事情完成後，他們就會去最近的貝齒島，在女人的肚皮和盈滿的美酒上掏空錢袋，再折返回黑德倫加島繼續新的狩獵。

　　海盜保持著鐵的紀律，行動統一且有序，他們在踏上甲板前都要簽訂一份協議書，識字者簽名，文盲則畫十字押，從此新條令代替舊生活的法律進行約束，沒人會違抗，因為代價過於沉重——通常是死亡。只有詛咒王才有和死神討價還價的資格。

　　甲板寂靜，悄無聲息，傑德皺起眉頭，偌大船舶沒有安排水手值守，甚至連照明燈都沒有開啟。

　　懷揣疑問，傑德繼續前行，麾下攜帶手槍和彎刀的船員湧進了所在船舶的陰暗內部，哀嚎在幾秒後此起彼伏。

　　“發生什麽了?”

　　還沒來得及聽清回答，自己腳下的木板張開了血盆大口，裂口邊緣是緊密排列的鐵釘，螺旋斜面讓它們憑借摩擦力更好地鑽入體內。

　　嚴重耳鳴像吃醋的女友，把試圖靠近耳蝸的聲響趕走，傑德落入開合甲板形成的口器，隨後意識到自己突聾，並發症是脊椎斷裂、手腳脫離主軀乾、內髒離家出走。

　　迷斯伍德聽見嘩然動靜，點亮便攜提燈，抽出藏在鵝絨枕頭下的短刀，原本老托裡還送了銃槍，不過就他目前的視力狀況，沒有誤傷自己就是最好的結果。

　　隱藏式推拉門滑動，盲棍對著牆壁、地板指指點點，手中的提燈當然是給別人用的。如果永不沉沒號還有其他人的話。

　　磕磕碰碰，花了更多時間才從聯通二十間狹窄臥室的通道走出，上了甲板。

　　厚重、黏著的水汽拍打他的面龐，鹹濕的海風笨拙而粗暴地解著他的衣領、掀開衣襟，夾雜著企圖蒙混過關的猩甜。

　　彌漫的鐵鏽味隨涼風散去，迷斯伍德懷疑自己的嗅覺需要維修，他在船頭、船尾間穿行，試圖挖掘異常之處。

　　負責善後工作的清洗工具不敢擾了船長大人秉燈夜遊的閑情雅致，都停靠一邊，它們此前還在處理永不沉沒號的各處殘破屍體和血跡。

　　抹布貪婪地吮吸血泊，掃把吞噬帶肉絲的骨架，新鮮內髒留給拖把，沒人要的碎塊則是毛刷的最愛。

　　可能是聽錯了……視覺離世後，聽覺承擔起責任，為迷斯伍德收集信息，在感官補償機制的作用下， 它比以前的自己更敏銳。

　　原本需要14天的航行在痛苦號全體船員的自願資助下，縮短為6天。

　　匹克匹姆說準備的活物越多，永不沉沒號就會越快，受限於貨艙空間，迷斯伍德只是買了一批兔子圈養在最底層，登島之日無幸存者。

　　“要到了。”

　　迷斯伍德把雙筒望遠鏡遞給匹克匹姆，得到如上回應。

　　岩石巨獸盤踞於裂洋之上，作酣睡狀，寬闊脊背起伏著連綿山脈，最高的山峰頂端被過高海拔染成雪白，依稀可見怪石滾落。

　　貝齒並不在意螻蟻般的凡人，任由它們築基搭巢，興盛壽命短暫的脆弱文明。

　　迷斯伍德自然看不見宏偉磅礴的島嶼，它在黑暗視界是另外一副模樣:斑駁的亮白線條勾勒出怒放的花朵，花瓣向外低垂頭顱，沒有花蕊。

　　“蓮花?”

　　匹克匹姆把望遠鏡塞進鳥喙，咽喉發出玻璃、金屬的變形聲，“啊，你也看到了嗎?沒想到那麽久沒見，它長這麽快。”

　　“它就是貝齒島?”

　　“不要的眼睛可以捐給需要的人——忘了，你已經瞎了，蓮花和貝齒只是恰好在不同位面的相同位置重合而已，前幾年只有恐綠層的潛者才可以見到它。”

　　迷斯伍德明白是靈性在發揮作用，而按照匹克匹姆的說法，他應該是亮白層。

　　回憶的篇章往前翻去，他開始想起鸚鵡說過的話語:“……等你哪天不自覺地使用靈性，就會知曉……”

　　精神忽地抽搐，靈光一閃，迷斯伍德所見發生變化。